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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葉廷芳:單手寫人生

來源:光明日報 | 趙鳳蘭  2020年07月15日08:14

天狼影视 命運借走他一只手臂,卻還他以文學的執念。他靠一只手,最早將世界文學巨匠卡夫卡、迪倫馬特等人的作品譯介到中國,并將藝術的觸須伸至中外建筑、戲劇、音樂、造型藝術等多個領域。

天狼影视 在一間空間稍隘但藏書頗富的兩居室內,84歲高齡的德語翻譯家葉廷芳,端坐在窗邊的沙發上,身著整潔熨帖的藍條襯衫,目光深邃、面容溫慈。一抹夏日的晨光灑落在他飽滿睿智的額頭上,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東方君子與西方紳士融合的儒雅氣度。他身后的窗臺上、書櫥內,擺滿了上千冊中外書籍畫冊和精美的工藝擺件,彰顯著主人藝術上的格調和精神上的富有。

半年前,葉廷芳曾突發心肌梗死,進了重癥監護室。術后出院的他,皮膚癌、膀胱癌、結腸癌三癌加身,身體有些孱弱。但這一切,都沒能阻擋這位獨臂學者對文學和社會的拳拳關切。對話中,雖然戴著口罩,但我能感覺到,他那前沿的審美、睿智的思想,不斷沖破口罩朝外流淌,給人以覺醒的力量。左臂那只兀自垂立的空空袖管,則成為他征戰世界的獵獵旗幟和挑戰生命極限的不屈宣言。

1936年,葉廷芳出生在浙江衢州一個偏遠的鄉村,9歲時不慎跌傷,失去了左臂。葉廷芳因殘疾幾度失學,后歷經波折考上北京大學西語系德語專業。畢業后,他先是留校任教,后追隨馮至調入中國社會科學院,成為該院外國文學研究所的一名德語翻譯。

葉廷芳是不幸的,也是幸運的。命運借走他一只手臂,卻還他以文學的執念。“如果沒有斷臂之痛,我很可能就是浙江衢州的一個農民或基層干部;如果不經歷不同于常人的生命體驗,我就不會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堅毅品格。”斷臂后,葉廷芳給自己立下了人生的軍令狀——超越正常人。

天狼影视 在中國文學界,葉廷芳的名字與卡夫卡、迪倫馬特緊密相連。他是最早把卡夫卡和迪倫馬特譯介到中國的翻譯家,他們作品的翻譯,均由葉廷芳獨臂完成。很長一段時間,大多數中國讀者對卡夫卡、迪倫馬特這兩位現代派作家一無所知,他們甚至被視為“頹廢派”列入禁區。20世紀70年代,葉廷芳在外文書店清倉時淘得一本《卡夫卡選集》,讀后覺得寫法奇特,毅然決定為其“翻案”。通過翻譯《變形記》《城堡》《饑餓藝術家》等作品,葉廷芳一步步把卡夫卡及其荒誕美學帶進中國讀者視野。此外,葉廷芳還譯介了劇作家迪倫馬特的《老婦還鄉》《物理學家》等名作,把迪翁的悲喜劇理論和悖論美學引入中國戲劇界,給當時封閉的中國帶來了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的新鮮空氣。看了葉廷芳翻譯的卡夫卡荒誕小說和迪倫馬特的悲喜劇后,國內的許多作家感嘆:“原來小說和戲劇還可以這樣寫。”

天狼影视 優秀的翻譯家最好有國外生活的閱歷。1980年,有人以“生活不能自理”為由,阻撓葉廷芳赴德深造,錢鐘書為他打抱不平:“新中國成立前,潘光旦一條腿走遍世界,葉廷芳少一條胳膊,為什么不行?”后來,在錢鐘書、馮至等人的支持下,葉廷芳多次到德國、瑞士、奧地利參加學術交流,尋訪歌德、席勒、卡夫卡的故居,兩次到戲劇家迪倫馬特家做客,還被瑞士蘇黎世大學授予榮譽博士。

除了翻譯,葉廷芳還將藝術的觸須伸至中外建筑、戲劇、音樂、造型藝術等多個領域。在他看來,好的翻譯家應該是個“泡菜壇子”,具有寬闊的視野和完整的知識體系,能將文學、哲學、美學、心理學、社會學、民俗學、人類學、政治學等糅合在一起。為此,葉廷芳身體力行,除了翻譯,還寫下了眾多思想新銳、見解獨到的散文、文藝評論、隨筆、專著。這些多渠道的藝術靈犀和審美體驗,最后都向他的專業集中,構成了他開闊的現代審美意識和世界眼光。

葉廷芳常被建筑界、戲劇界邀為座上賓,為城市規劃、建筑設計、戲劇革新等出謀劃策。1998年,國家大劇院開始籌建招標,總體設計風格初定為三個“一看”:一看就是個劇院;一看就是中國的;一看就與周圍的建筑風格協調。葉廷芳覺得這些看法有些保守,他放眼世界高標,總結出三個新的“一看”:一看是美的現代建筑藝術杰作;一看能與世界建筑潮流相銜接;一看與天安門周邊建筑不爭不擠、相映生輝。在葉廷芳等人的推動下,國家大劇院最終以現代藝術氣息的“巨蛋”造型和“反差審美效應”向世界級文藝地標看齊。

葉廷芳經常就重大文化事件積極發聲。20世紀末,有人提出重建圓明園,以恢復昔日造園藝術的輝煌。葉廷芳得知后,立即阻止這一“蠢善”行為。他直言:“重修遺址不啻一場文化鬧劇,圓明園的廢墟是不可觸動的,其價值就在于它殘破的歷史真實性,她是憑吊國恥的歷史化石和活的教科書。”為此,他專門撰寫了一本名為《廢墟之美》的著作,以催生國人文物保護和廢墟文化意識的覺醒。

天狼影视 此外,作為全國政協委員,葉廷芳還在兩會上就古村落保護、農民子弟上學等問題積極獻計獻策,尤其對全面放開“二孩”政策的落地發揮了重要作用。只要有益于國家發展和社會文明進步的事情,他都樂此不疲,哪怕影響到學術研究。他認為自己首先是一名合格的公民,其次才是一位學者。

天狼影视 世界以痛吻我,我卻報之以歌。雖然天妒英才,跟葉廷芳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讓他用單手書寫人生,但他在思想上從不抱殘守缺,在精神上始終追求“全人”人格,并以積極樂觀的心態對待人生、回報社會。

讓生命在燃燒中耗盡,不讓它在衰朽中消亡,這是葉廷芳的人生哲學。如今,在家抗癌養病的他,不能再像過去那樣熬夜寫作,但每天仍習慣性地流連于書桌前,以虎的勇氣、鷹的視野、牛的精神進行思想創造,追求著一種智性的生活和審美的人生。

(作者:趙鳳蘭,系中國文化報高級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