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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王可:“曾祺先生撰文點了襄的名”

來源:澎湃新聞 | 王可  2020年07月15日07:13

天狼影视 兩位老饕:王世襄與汪曾祺

天狼影视 說不清這是職業生涯中運氣最差,還是最好的一次。

天狼影视 2019年10月,國慶剛過,人們還沉浸在七十年大慶歡天喜地的氛圍中。我卻警覺如鷹,依經驗,重要的日子來臨前,各家各戶都會清死角、大掃除,直覺告訴我,舉國歡娛過后,該出東西了。

天狼影视 好鷹要禁得住熬,終于,等到孫七的電話,他買了批來源不錯的貨,正在裝車,滿滿一金杯。這種體量,這種來源,必須在他不及翻閱時趕過去。最好的情形是他與貨到,我亦到。所以,在這種情況下,時間絕對是金錢,越快越好。

天狼影视 東二環,一如既往的水泄不通。記憶中,無論什么時間,這根最接近祖國心臟的血管都仿佛堆積著無數蛋白質和脂肪,讓血液難以流通。我沒開車,以保持大腦適當休息。幾天的勞累使得頭有些發暈,嘴有些發苦。我抿了一口水,焦急地皺著眉,仿佛這些難以挪動的車堵住了我的錢包。

1961年與2011年的朝陽門內菜市場

“師傅,建國門橋盤橋往西,到南小街往北。”我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指揮師傅調整路線。好在上天眷顧,車自南小街向北后一路無阻。車穿過金寶街、芳嘉園、朝內菜市場一路向北,祖國蓬勃發展,變化翻天覆地,望著道路兩旁飛馳而過、招牌統一,卻有些陌生的街景,我一聲嘆息。短暫的惆悵后,做足最后準備,只待磅礴一擊。

“懸,真懸,我看有幾張建國初主席簽批的任命書,趕緊一通裝,動作再慢點,他們就都看見了!”孫七把證書遞給我眉飛色舞道,“還有啥?”我不動聲色平靜如水,“我沒看,這不剛卸完貨你就來了”。 孫七滑稽地蹲在十個麻袋前一邊尋閱戰利品,一邊做著談價前的最后鋪墊。“多少錢?”我打斷這種無意義的對話。速戰速決,雙方都不看東西,只通過上款判斷的情況下,我自認占優勢。“你不看看了?一買來我就給你打電話了,跟誰都沒說,這么招,你給三十吧。”“三十?缺錢缺瘋了吧?”我不屑道,順便用余光觀察他的表情。都是行家,看貨估價是基本功。從他堅定的目光中,我認為大家對貨的價值認知差不多,都在二十左右,想撿漏是不可能的,只不過他想多賣點,我想少花點。不愧為老江湖,第一回合他略占上風了,我因為他略高的報價第一口心軟地報了十五。“二十五吧。”“就十五,多了不掙錢。”“二十行不行?行你拿走。”在繼續以五萬為單位調價后他發起了最后總攻,“十八吧,數也好聽。”我見他差不多到底線了,便乘勝追擊。“二十,就二十吧。”他似乎賭定我不會計較這兩萬。

說來可笑,幾十萬的生意,雙方竟因為兩萬陷入僵局。是時候做點什么打破這種平衡了,我隨手從身邊一個麻袋里拿起一個檔案袋,又隨手抽出了一摞別著曲別針的信。我尋思隨便抽出一通信,告訴他名頭不行。可信抽出,我倆一怔,民國白石花箋,瀟灑毛筆行書,不用看第二頁,我就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嘴巴。然覆水難收,他迅速把信搶去,翻到第二頁看落款,“王世襄,哈哈,你看看,我就說里邊有好東西吧!”局勢明朗,我漸失魂。“二十五,不能二十了。”這是行內潛規則,翻出大東西要加錢。“行,就這樣吧,給你轉賬。”氣勢沒了,要么買,要么走。我用盡最后一絲氣力,選擇了前者。

天狼影视 二十五萬,十麻袋,十拿九穩的一筆生意變成了十拿九不穩的賭博,我追悔莫及卻又有口難言。還好,有一通暢安老信札聊以自慰。

孚凌學長惠鑒:

日昨在美食與營養學會得與籌備國際會議的同志相見,略知其宗旨及要求。日后如來系聯,倘時間許可,或為準備一小講題。前兩期《中國烹飪》汪曾祺先生撰文點了襄的名,中有不甚確實之處,故不得不作一答復,茲連同尚未刊出拙作復印一并寄奉,聊博一粲。頃有瑣事拜懇,擬求便中費神一詢,即舍間住在朝內南小街東側,據聞自朝內大街以南、大方家胡同以北,南小街以東、舊城墻(已拆除)以西,將改造舊房,建造樓房小區,不知有無確訊,亦不知何時動工。只緣襄為舊家具及圖書所累,一旦要拆房,將不知暫遷何處,必然將十分狼狽。為此擬求學長向有關方面援詢,倘知確實情況,或可事先有所準備。恃愛奉瀆,乞鑒原為幸。謹上敬請大安,并頌新春百吉!

同學弟王世襄上 九一年二月十二日

王世襄致孫孚凌信札

天狼影视 九十年代初,應算暢安老意氣風發之時。一來十年人禍已過,查抄之物大多返還,先生回歸文物系統,又可做心愛之事,二來《明式家具珍賞》《明式家具研究》《髹飾錄解說》等多年研究成果集中出版,并引起巨大轟動。帶著“世人終漸識真吾”的暢快,意隨筆出,筆由心生,故字里行間行文瀟灑。此札用1947年交通銀行成立四十周年之際訂作的白石紀念箋,箋內“蘭花水盂”,象征清白。

燕京大學校園全貌

天狼影视 受信人孫孚凌,孫越崎之侄。兩人同為燕大學子,孫孚凌學物理,1940年畢業,暢安老學國文,1941年畢業。雖不知他們是否在燕大東門外一起吃過“常三”的許地山餅,但畢竟有同窗之誼,孫時任北京市領導,有事還是找老同學妥當些。

美食為兩人同好,談起美食,暢安老是謙遜而自信的,信中言道:“前兩期《中國烹飪》汪曾祺先生撰文點了襄的名,中有不甚確實之處,故不得不作一答復,茲連同尚未刊出拙作復印一并寄奉,聊博一粲。”

《中國烹飪》創刊于1980年,暢安老與于光遠、王利器、許姬傳等七人為顧問,汪曾祺先生也偶做文章,1990年汪先生為《學人談吃》寫了一篇序言,發表在《中國烹飪》1990年第十一期,題目為《食道舊尋》,文中點了暢安老的名拋磚引玉,提及暢安老精于烹飪,曾有一道燜蔥技驚四座。

《中國烹飪》1990年第十一期,汪曾祺《食道舊尋》

暢安老隨即對答一文,名曰《答汪曾祺先生》,原載于《中國烹飪》1991年第四期,后收入自選集《錦灰堆》。文中,暢安老對汪先生提到的“騎自行車馱圓桌面”的傳聞之誤,“一捆蔥做了一個菜,把所有菜都壓了下去”的言過其實分別做了澄清,謙遜地表明自己“才疏學淺”,絕不敢廁身學人之林,隨即自信地“隨便說上幾樣”自己招待朋友做的七道“雜合菜”,可謂妙語連珠。不知此番對答是否加深了兩位老饕的感情,多年后兩人交往頻繁,還共同成為范用、許以祺發起的“美食人家”的創會會員。此稿完成于1990年12月24日,暢安老寫給孫孚凌的信日期為1991年2月12日,此稿尚未發表,故信札“連同尚未刊出拙作復印一并寄奉”。復印稿雖下原稿一等,但我們畢竟看到了這篇多年后被人們廣為轉發、津津樂道,關注度絕對十萬加的手稿原貌。

《答汪曾祺先生》

天狼影视 談罷美食逸事,暢安隨即對老同學道出聽說住處要拆遷,可藏書與家具無處安放的心中不安。雖寥寥數筆,但結合時間及相關資料,不難斷出這是一個引子,是關于藏品物歸何處的心酸往事的前奏。

民國時期朝陽門內街景俯視圖

天狼影视 芳嘉園胡同十五號位于“朝內大街以南,大方家胡同以北,南小街以東,舊城墻(已拆除)以西”,該院原是王家舊居,暢安老在此出生長大。隨著城頭易幟,社會變遷,這座祖傳四合院自是難以逃脫與大多四合院相同的命運,自“文革”起,逐漸被人擠占,成為大雜院,自唐山地震后,原為抗震所搭建的防震棚漸改為各戶的簡易廚房,你占一米,我占一米,劃地為限。到上世紀八十年代,抄沒物品陸續退還之時,大小近百件珍貴家具只能疊摞起來,滿滿當當地擠在百十平方米的幾間北房中,后院有五間小廚房,都趴在北房的后墻上,離著不到一米就是房檐,“一旦著火,我這房子也燒了,這家具也燒了!”二老每天惴惴度日。此信正是寫于當時的背景下。房子退不回來,申請換房也一再落空,在退休鐵匠叮叮當當的打鐵聲中,暢安老不得不考慮為這些家具找一個妥當的歸宿。

天狼影视 在給孫孚凌寫信后不久,大約1992年,上海博物館館長馬承源帶給他一個消息:上海博物館修了新館,家具館里卻沒有家具可供陳列。香港商人莊貴侖為紀念其先人,表示愿意出資買下暢安老的收藏,再以自己名義贈與上海博物館。在久與現實纏斗的疲累之下,暢安老覺得這不失為所藏家具較理想的去處:不至流離分散,可供人欣賞,國內的國家級博物館也從此有了專室陳列古典家具的先例。至于他自己,所求只是一個不被打擾的安身處所——“但祈可以所得易市巷一廛,垂暮之年,堪以終老,此外實無他求。”一百萬美元,在莊貴侖答應藏品一件不留而全部捐給上博后,這批收藏終于從北京安全運到了上海,入藏上博。

王世襄袁筌猷夫婦訪問上海博物館

至此,暢安老信中所憂,終于以一種悲壯的方式解決。“由我得之,由我遣之”“物歸其所,問心無愧”,這正是暢安老真實個性的寫照。

天狼影视 暢安老終離開了他的小院,從朝內芳嘉園遷至朝外芳草地。不知這封信是否起到作用,小院再次面臨拆遷的命運,已是十年之后了。2002年,芳嘉園十五號大雜院被夷為平地,另起高樓。

騎著自行車的王世襄

天狼影视 自那日起,我每每北上,大多走南小街。望著那一排沙縣小吃、成都小吃和蘭州拉面,望著那新近裝修的朝內菜市場,我仿佛看到一個落寞的身影,騎著那輛二八車,車把上掛著空空的菜籃,搖著頭嘆息道:“連捆像樣的蔥都買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