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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本書環游地球︱德黑蘭:《百鳥朝鳳》

來源:澎湃新聞 | [美]丹穆若什/文 杜先菊/譯  2020年07月15日08:04

丹穆若什教授的《八十本書環游地球》,既是重構世界文學的版圖,也是為人類文化建立一個紙上的記憶宮殿。當病毒流行的時候,有人在自己的書桌前讀書、寫作,為天地燃燈,給予人間一種希望。

第八周第二天

德黑蘭 法里德·丁·阿塔爾 《百鳥朝鳳》

阿塔爾(Farid ud-Din Attar)的《百鳥朝鳳》(The Conference of the Birds)是關于精神探索和精神完善的最偉大的敘事作品之一,它與但丁的《神曲》和薄伽丘的《十日談》都有相似之處,就是將神秘的寓言與樸實的、常常帶有戲劇色彩的敘事互相結合在一起。它也和《一千零一夜》的框架故事有相似之處——《一千零一夜》的波斯語原著,比阿塔爾這部十二世紀末的杰作要早兩個世紀。所有這些作品都是在一個框架內,用一系列歷史軼事和荒誕不經的故事寓教于樂。阿塔爾和比他晚一個世紀的但丁,或者今天的瑪贊·莎塔碧一樣,在帝國征服和內部紛爭之際創作他的詩篇。

天狼影视 莎士比亞的(《暴風雨》中)的普洛斯彼羅(Prospero)說過一句眾所周知的話:“我們都是夢中的人物,我們的一生是在酣睡之中。”阿塔爾也把我們卑微的一生描述為一個微不足道的虛幻夢境,但我們可以補充一點,他自己的生活因為外族入侵而更加痛苦。他出生在德黑蘭以東四百英里處的內沙布爾,其時內沙布爾已經成為從中國到黎凡特的絲綢之路上的重要城市,對于來自東方和西方的入侵者,都是誘人的戰利品。1154年,阿塔爾大約九歲時,內沙布爾被奧古茲土耳其人(Oghuz Turks)攻陷,當這座城市在1221年被成吉思汗摧毀時,阿塔爾也不幸喪生。

天狼影视 在《百鳥朝鳳》的結語中,阿塔爾用自己的名字,或者更確切地說,用他的筆名講話。“ Attar”的本意是從事草藥生意的人,包括藥材和香料——用它來形容一部既具有指導意義又令人愉悅的作品,還是非常恰當的。他將自己描述為一種從失敗的社會世界中放逐的內心流放者:

我是阿塔爾,一個買賣藥材的人,但

我自己的心和任何渾濁的染料一樣黑暗,

我獨自為那些世人傷懷

他們無論何事都沒有鹽分和意念。

我鋪開巾幔,淚眼滂沱

浸濕了我的面餅;

我烹煮的是我的心,我很幸運

加百列時不時是我的客人,

既然天使在與我一同進餐,我又如何

能夠與每一個愚人同吃共飲?

阿塔爾擔心萬一這里面的政治意義不夠明確,他還接著寫道:

感謝上帝,我說,我不與

毫無價值的騙子來往,也不登朝廷;

為何像這樣出賣我的心靈?為何

贊美某個愚笨的蠢貨又偉大又聰明?

我不吃暴君之食,我也從未

將書籍的題詞賤賣成黃金。

與但丁被迎進凌波煉獄中的詩人之圈不無相似之處,他宣告,“我的先行者迎候著我,那我/為什么要尋找那些自我中心、空洞的人?”

在正文中,阿塔爾將一群尋找一名領頭鳥、為他們的生活帶來某種秩序的散漫鳥群擬人化,對一個政治上和道德上都已經破產的社會發起了批判。

鳥群中一只明智的戴勝鳥知道這樣一個精神向導,即一種名為鳳凰(Simorgh)的神鳥,戴勝鳥建議百鳥都去尋找鳳凰。它們的旅程將包括七個艱難的階段,從最初的追求之谷,到達熱愛、認知、禁欲、團結、敬畏、困惑,最終達到萬事皆空的寂滅境界。戴勝鳥對百鳥說:“在那里,你懸浮空中,一動不動,直到你被吸引——沖動不是你的——/一滴水吸攝進沒有海岸的海洋之中。”

天狼影视 戴勝鳥那些只長著鳥腦子的笨朋友熱情地同意這一計劃,但它們又一個接一個地開始滿腹狐疑。阿塔爾巧妙地根據這種鳥類的外觀、棲息地、鳴唱或詩意的聯系,將每一個發話者與一種不同的原理聯系在一起。夜鶯首先開口:

它低聲歌吟:在最黑暗的夜晚,我的歌聲

重新回響,縈繞在我的周身

憂郁的魯特琴那甜美的樂音,

相思的長笛那凄怨的哀鳴;

當愛在靈魂中傾訴,我的聲音就會回應

低徊婉轉,就像大海的嘆息之聲。

它不忍離開玫瑰和戀人們。鴨子只是喜歡在溪流中蹣跚而行,萬萬不會想冒險闖入沙漠,而環佩叮當的鷓鴣只熱衷于寶石。鷹過于看重自己的朝臣身份:“當我接近國王時,我的尊敬/正確地恪守著既定的法則。”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鷹正是被它所樂于服侍的國王所蒙蔽:“我的眼睛蒙住,我看不見,/但是我驕傲地棲息在我的宗主的手腕上。”

這首詩的大部分內容闡釋著關于塵世的牽掛的主題,這些塵世的牽掛,使得這些鳥兒無法出發。為了回應它們源源不斷的憂慮和反對,戴勝鳥使用了各種策略——邏輯、道德教義和一個接一個的故事,例如《馬哈茂德國王和公共浴場中的鸛鳥》的故事,在這個故事中,一個地位卑微的浴室仆從對國王表現出極大的盛情,但拒絕晉升到宮廷。他這樣對國王說:“如果您不是國王,您可能會非常幸福,閣下; /我很高興為這把大火上添薪加柴——/我不比您卑微,也不比您高貴,您看…… /和您相比,我是萬事皆空的寂滅,陛下。”像許多故事一樣,這個故事有兩個層面的功用:從世俗的角度來看,它顯示了崇高的對財富和權力的摒棄,而在精神層面上,國王可以代表上帝,而浴室仆從則代表世間所有凡人,謙卑地承認我們在神靈面前是微不足道的。

天狼影视 鸛鳥的答復有可能表明它對現狀感到滿意,但在其他地方,燃燒的木頭則表明,那些為特權人士帶來快樂的人,其實在承受著痛苦:

芬芳的木頭在燃燒,它的芳香

讓人帶著迷蒙的滿足輕聲嘆息。

有人對它說:“你的嘆息意味著狂喜;

想想木頭吧,它的嘆息意味著痛惜。”

在整首詩中,正是蘇菲教派的托缽僧們舍棄了世界和它的種種誘惑。普通人認為他們瘋了,但正是蘇菲派人士心平氣和地接受了世俗成功的空虛,和萬物的終極統一。神圣的光芒是如此明亮,以至于我們陰影般的自我,就會像陽光下陰影一樣,消融一盡,甚至先知本人,也在引領著通向所有自我全部滅絕的道路。按照伊斯蘭教的傳統,穆罕默德一夜之間從麥加旅行到耶路撒冷,然后騎著帶翅膀的神獸布拉克(Boraq)升上了天堂:

根據阿塔爾的詮釋,這種物理上升本身不復存在:

天狼影视 首先舍棄自我,然后準備

躍上布拉克,并升騰空中;

飲下那一杯寂滅;披掛上

象征著遺忘的披風——

你的馬鐙是虛無;缺席的一定是

那匹駿馬,將你載入虛空。

摧毀身體,裝飾你的視線

用最無聊,最黑暗的夜晚的碎屑。

首先舍棄自己,然后舍棄這舍棄,

然后,從所有舍棄的一切中全身撤離。

最后,戴勝鳥終于說服百鳥開始踏上征程,這個過程只用了一頁就描述完了。出發的有十萬只鳥,但是,只有三十只鳥在艱苦的旅程中幸存下來。最終,它們找到了鳳凰,它們本以為鳳凰看起來像是一個輝煌的超凡脫俗的存在,就像波斯細密畫中通常描繪的那樣:

但是,令它們震驚的是,這個奇特的異國情調的生物,看起來卻像是它們自己:

它們在鳳凰那光芒四射的臉上

看到自己,世界的鳳凰——帶著景仰

它們凝視著,終于敢于理解

它們就是鳳凰,是旅程的終結。

天狼影视 鳳凰解釋說:“我是放置在你眼前的一面鏡子,/所有來到我的輝煌之前的人都看到了/他們自己,他們自己那獨特的現實。”現在,它揭示了一個雙關語,這個雙關語啟發了整首詩的靈感:在波斯語中,鳳凰(simorgh)的意思是“三十只鳥”。它接著說,如果百鳥中有四十或五十個到達目的地,那么,它們也會碰到四十個或五十個由它化身的形狀。

當鳥兒們找到鳳凰時,還發現了約瑟故事的真實含義,戴勝鳥曾經多次提到過這個故事。它們不應當認同高貴的約瑟,而是應該在約瑟的兄弟們身上發現自己:“他們明白,正是他們/將可愛的約瑟變成了奴隸。”現在,它們評估“自己的生活和行動,一個一個啟程”,它們的靈魂擺脫了過去的所有野心和劣行。

在《追憶似水年華》的結尾,普魯斯特將他的小說描述為一種光學儀器,讀者可以通過它觀察自己。在阿塔爾超凡脫俗的關于塵世的杰作中,所有的歷史,所有的故事,《古蘭經》,和我們正在閱讀的詩篇,都變成了一屋明鏡,或者更妙的是,一個帶鏡子的圓頂,它來自內沙布爾最著名的詩人奧馬爾·海亞姆(Omar Khayyam)的陵墓。抬起頭來往上看去,我們能夠看到在里面多次折射的自己,那位將自己的心靈烹煮成詩歌的詩人在引導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