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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我一直夢想著自己能在工作中死去” ——紀念阿西莫夫百年誕辰

來源:文匯報 | 卞毓麟  2020年07月15日08:07

一九八八年八月十三日,卞毓麟在阿西莫夫家做客

1985年2月24日,中國農歷正月初五,一個國際郵包在春節的喜慶中飛來,那是艾薩克·阿西莫夫親筆簽贈的新著《作品第300號》(1984年)——他的第300本書。

天狼影视 此前十余年,阿西莫夫曾說:“作家自己寫的作品最能說明其人。倘若有人堅持要我談談我自己的情況,那么他們可以讀一下我的幾本書:《作品第100號》《早年的阿西莫夫》以及《黃金時代以前》,在那些書里,我告訴他們的東西比他們想知道的還要多得多。”將此解讀為 “人如其文”,似乎勝于“文如其人”。

《作品第100號》(1969年),是阿西莫夫的第100本書,由此前99部作品的代表性片段酌加說明,精心編排而成。書末按時間先后列出這些作品的序號、書名、出版者和出版年份。這100本書中,非虛構類的占72種,包括科學讀物57部,人文讀物14部,以及《作品第100號》自身;虛構類的占28種,包括長篇科幻小說16部,探案1部,以及其他作品11種。

阿西莫夫知識淵博,勤奮過人,熱愛寫作勝過一切。他說:“我不是寫作的時候才寫作。在吃飯、睡覺、洗漱的時間里,我的腦子一直在工作。有時候,我會聽見腦子里閃過的對話片段,或整段文章。通常,它們都與我正在寫的或者將要寫的東西有關。我知道自己的大腦正在無意識地進行工作。這就是我為什么隨時都可以動筆寫東西的原因。”

阿西莫夫晚年回憶,一個家里作為丈夫和父親的人,除了坐在房間里寫東西別的什么也不想干,是很讓人煩心的。他第一次婚姻失敗,部分原因也在于此。他說:“有一次,我正在寫第100本書,我的第一任妻子格特魯德抱怨說:‘你這樣究竟有什么好處?等到你快要死的時候,你就會明白自己在生活中錯過了什么。你錯過了所有原本可以用你掙的錢享受到的美好事物,那些由于你頭腦瘋狂,只知道寫越來越多的書而被你忽略的美好的東西。到那時,100本書對你又有什么用?’我說:‘我死的時候,你俯下身來聆聽我的臨終遺言。你會聽到我說,太糟糕了!只寫了100本書!’”

天狼影视 這100本書中,包括首創“機器人學三定律”的《我,機器人》(1950年),著名的“基地”科幻系列小說之頭三部——《基地》(1951年)、《基地與帝國》(1952年)和《第二基地》(1953年),全景式描繪現代自然科學的《聰明人科學指南》(1960年),以及迄當時為止這位作家所出版的部頭最大的書《阿西莫夫氏科技傳記百科全書》(1964年)等。

天狼影视 《聰明人科學指南》后來幾經修訂,書名最終改為《阿西莫夫氏最新科學指南》(1984年)。這部百萬言巨著鼓勵人們不必對科學望而生畏:“沒有人認為,要欣賞莎士比亞的戲劇自己就必須能寫一部偉大的作品;要欣賞貝多芬的交響曲,自己就必須能作一部同等的樂曲。同樣地,要欣賞或享受科學的成果,也不一定非得具備科學創造的能力。”關鍵在于科學家與非科學家之間要盡可能積極地溝通。

《聰明人科學指南》的成功出乎始料,出版社遂鼓動阿西莫夫繼續寫“大部頭的書”。這就有了兩大卷的《阿西莫夫氏圣經指南》:第一卷談 “舊約”(1968年),第二卷談“新約” (1969年)。接著,又有兩大卷的《阿西莫夫氏莎士比亞指南》(1970年)。

天狼影视 《阿西莫夫氏科技傳記百科全書》后經兩次增訂,最終包含1510位古今科學家的傳略,中文版書名《古今科技名人辭典》(1988年)。他在“序言”中寫道:許多人似乎 “想當然地把這本書當作是集體努力的結果,即由我帶領了一隊數目可觀的人馬進行研究和編寫而成”,事實上卻是“我一個人做了所有必須進行的研究和寫作,沒有任何外來的幫助,就連打字都是我自己干的”。“我寫這本書是出于一種無與倫比的愛好。因此,我非常珍愛它”。這部巨著也很成功。阿西莫夫曾有意仿照其體例,適時再寫一部《阿西莫夫氏戰爭與戰役傳記百科全書》,可惜終未如愿。

天狼影视 《作品第100號》過后十年,阿西莫夫迎來了他的《作品第200號》(1979年),其體例和格局與《作品第100號》完全相同,書末列出其第二個100本書的序號、書名、出版者和年份。值得一提,這十來年中阿西莫夫還出版了幾部篇幅可觀的文學類大書:《阿西莫夫注唐璜》(1972年)、《阿西莫夫注失樂園》(1974年)、《阿西莫夫注格列佛游記》(1980年)等。

《作品第300號》的“引言”起首就說:“讓我提醒你注意某些日期……我的頭100本書花了我237個月的時間;我的第二個100本書花了我113個月;我的第三個100本書花了我69個月……”

僅僅69個月就出了第三個100本書,是特殊情況下的產物:在此期間阿西莫夫與馬丁·哈里·格林伯格合作選編了一大批短篇科幻故事集。在此前六十年間,曾有許多優秀的短篇科幻作品散見于大量科幻刊物上,再去尋覓已很不易。因此,若要找遍和讀遍這些短篇科幻作品,然后作出判斷與取舍,再加以背景介紹、注釋評點,最后結集成冊,就著實令人望而生畏。身為大學教授的格林伯格是一位科幻迷。他在同阿西莫夫的合作中,承擔了大量龐雜的事務性工作,并與阿西莫夫共商編好每一本文集的要旨。阿西莫夫起先頗為猶豫:如此編成的書,該不該作為自己的作品予以編號?但他最后確信:應該如此。因為每一本這樣的選編,他都付出了許多時間和精力,運用了他的學識專長,還大大影響了他本人的創作。阿西莫夫在其書單中用星號(*)標出這些選編,以示與其他作品有所區別。

天狼影视 1988年8月13日,我到阿西莫夫家做客,自然要問:“目前您已出版的書總數達到多少了?”

“請到這邊來,”阿西莫夫邊說邊指著一排書柜說道,“從這里開始,一直到這兒,是我已出版的書。它們都是英文版的,而且實質上沒有重復。非英文的譯本均未在此留存。這是最新的一本,第394本。” “我希望今年能出到第400本書,但也許不一定行”。當時,離年底只剩下四個半月了。

按慣例推測,《作品第400號》應該指日可待。出乎意料的是,阿西莫夫在1989年10月30日給我來信中說:“事情恐怕業已明朗,永遠也不會有《作品第400號》這么一本書了。對于我來說,第400本書實在來得太快,以致還來不及干點什么就已經過去了。”“也許,當時機到來,我將嘗試完成《作品第500號》(或許將是在1992年初,如果我還活著的話)”。

天狼影视 我一直期待著《作品第500號》問世,它將按時間先后列出阿西莫夫的第301本到第500本書的詳目。1991年歲末,我給他寄圣誕賀卡時,還曾提及此事,但沒有得到他的回復。這使我隱約覺得:“莫非有什么事情不妙了?”

1992年4月6日,阿西莫夫與世長辭。他未能為世人留下《作品第500號》,但是他留下了關注社會公眾的精神、傳播科學的熱情、腳踏實地的處世作風、嚴肅認真的寫作態度……

阿西莫夫的記憶力非常強,兼之從18歲那年開始其日記畢生從未間斷,這非常有助于他敘事準確。他的日記并未出版,但他出版了三大卷自傳。第一卷《記憶猶新》(1979年),寫到作者34歲時為止,全書朝氣蓬勃,妙趣橫生,隨處給人以清新的印象。第二卷《歡樂依舊》(1980年),詳述作者的文墨生涯,反映他的勝利和挫折,出書那年阿西莫夫正好60歲。

阿西莫夫去世前一年,在重病中寫完最后一卷自傳,共23.5萬個英語單詞。這部自傳在他去世兩周年前夕才正式出版,其中文版《人生舞臺——阿西莫夫自傳》于2002年面世,約六十萬字。書末有阿西莫夫遺孀珍妮特·阿西莫夫寫的“后記”,還有作者生前親自編定的“阿西莫夫書目”。《人生舞臺》比前兩卷自傳更富于思想性和哲理性,它突破時間先后的限制,把作者認為有意義的話題作為一個個專題來寫。全書共有166個專題,將作者的家庭、童年、學校、成長、戀愛、婚姻、疾病、挫折、成就、至愛親朋、競爭對手,乃至他對寫作、信仰、道德、友誼、戰爭、生死等種種重大問題的見解娓娓道來,每一個專題不過幾千字,短的僅兩三千字,可讀性極強。

在人生的最后階段,阿西莫夫在《奇幻和科幻雜志》上發表了他的“告別詞”:“我一直夢想著自己能在工作中死去,臉埋在鍵盤上,鼻子夾在打字鍵中,但事實卻不能如人所愿。” 但他還是覺得自己度過了成功而歡快的一生:“我的一生差不多走完了,我并不當真指望再活得很久” “那是美好的一生,我對它很滿意。因此,請勿為我擔憂”。他去世不久,享譽全球的天文學家兼科普作家卡爾·薩根在訃文中寫道:“我并不為他擔憂,而是為我們其余的人擔心,我們身旁再也沒有艾薩克·阿西莫夫來激勵年輕人奮發學習和投身科學了。”

阿西莫夫一生著述多達470種,其中非虛構類作品占269種,含科學總論24種、數學7種、天文學68種、地球科學11種、化學和生物化學16種、物理學22種、生物學17種、談科學的隨筆40集、談科幻的隨筆2集、歷史19種、談《圣經》的7種、文學10種、幽默與諷刺9種、自傳3卷,以及其他14種;虛構類作品占201種,含長篇科幻小說38部、長篇探案小說2部、科幻小小說與短篇故事33集、奇幻短篇故事1集、短篇探案故事9集,以及主編短篇科幻故事118集。有一位熱心的圖書管理員說,阿西莫夫寫的書幾乎涵蓋了杜威十進分類法的每一個類別。確實,沒人比他在更廣闊的領域寫下更多的書。

阿西莫夫的工作量大得驚人。但是他說:“其實這沒有什么好奇怪的。我的工作量是一點一點增加的。這種情況就好像古希臘傳說中的克羅托那的米洛,那位成功的舉重運動員。據說他先舉起一頭剛出生的小牛犢,然后在小牛長大的過程中,他每天舉它,直到他能夠舉起一頭完全長大的公牛。”

阿西莫夫在全世界擁有無數的“粉絲”,這也包括我本人。迄今在中國出版的簡體中文版阿西莫夫著作,已經多達115種。須知,這并非百篇文章,而是百余本書;亦非一書多譯,而是百余種不同的書!全世界無論已故還是健在的所有外國作家,其著作被譯成中文的品種最多者,既不是莎士比亞、巴爾扎克這樣的經典作家,也不是儒勒·凡爾納、阿加莎·克里斯蒂這樣的類型小說作家,而是艾薩克·阿西莫夫。

四十年來,我研討、介紹阿西莫夫的文章已不下四十篇,它們或視角不同,或主題各異,或深淺有別,或詳略不一。其中,萬余字的《阿西莫夫和他的科學幻想小說》(1981年)、近萬言的《在阿西莫夫家做客》(1990年)、約兩萬字的《科普巨匠艾薩克·阿西莫夫》(2001年)、檔案式的長文《阿西莫夫著作在中國》(2012年)等,皆頗受讀者關注,庶幾可為一窺阿西莫夫其文其人之初階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