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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立春的“童詩”創作:探索童詩價值功能的幾個維度

來源:“中國圖書評論”微信公眾號 |  李利芳  2020年07月15日08:51

天狼影视 21世紀以來,遼寧兒童文學作家王立春的兒童詩創作備受矚目,她立于北方地域文化土壤創作的童詩率真稚拙,透明真誠,風格自成一家,曾兩次獲得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廣泛受到小讀者及批評家好評。

1、詩是激揚兒童想象力的重要通道

從兒歌到童詩,“詩”是兒童接觸到的最早的純“語言”藝術,對于兒童從語言到文學人文素養的培育具有不可或缺、奠基性的功能價值。作為文學的起點,“詩教”的傳統在我國歷史悠久,今天我們在現代兒童文學的觀念意識中討論童詩的價值拓展問題,探討專門寫給兒童的詩其在審美建設上可能開創的藝術新知,對這一普遍美學規律的把握有賴于對眾多優秀兒童詩人的個案解讀,以及之后的整合提升研究。

兒童詩是詩歌的有機組成部分,它的審美追求符合“詩”的一般目的。又因為它以“兒童——童年生命”為審美發生的首要出發點與歸宿,其在藝術含蘊上必然會聚焦于童年精神風氣,由此而開創出詩的另一種面貌,或者說“童年”的立場恰可為“詩”打開更可能的創造契機。王立春首先握住了童詩藝術生命力的根蒂,她能很好地直覺到“詩”與兒童的內在關聯,努力去探求這一關系世界中最為隱秘玄妙的那個精神宇宙,并為其找尋到合宜的語言與意象表達方式。王立春有一種執念,那就是沉到童年內部世界的底部去勘探詩源,敢于去未知世界底層發現新奇,這一“詩興”為她賦予了蓬勃昂揚的想象力,也從根本上締造了她的童詩面貌。

《騎扁馬的扁人》是王立春2002年出版的一部詩集,這部作品獲第六屆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文化部蒲公英獎等。在這部較早的童詩集中,作者在第一輯即以“夏夜”為題結集了16首詩,強烈地表達出她對于“夜晚”題材的濃厚興趣。在孩子眼中,作為自然存在的夜晚是最不可名狀、神秘、充滿了無限可能的所在。夜晚的真實應和于兒童天性中最“非現實”的那一部分空間,王立春調動她作為詩人必備的那種想象力天賦,創造出一個完全新異的童詩之夜,這類主題的詩是她所有詩作中最為靈動閃耀的部分。她對想象力的駕馭狀態正如波德萊爾對“想象力”作為“各種能力的王后”所做的闡述,“按照人只有在自己靈魂深處才能找到的規律,創造一個新世界,產生出對于新鮮事物的感覺”[1]。王立春探入到了兒童靈魂深處演進的想象規律,寫出了另一個世界的真實。《蛐蛐婚禮》中有這樣精彩的句子,“你就睡吧/媽媽/你是什么也不能知道的/就在綠草地上/青大愣穿著尖尖的燕尾服/伴著穿婚紗的小黑兒/盛大的婚禮要在午夜舉行”。高度精簡的語言與集約化的詩歌意象,使得在對“童年的夜晚”的洞察與表現上,童詩具備了其他文體不具備的顯著優勢。“夜晚”為王立春滋養出一個系列的精彩意象,而且這些意象均是為兒童的夢與眼所占有的。“騎扁馬的扁人又從大門前/走過了/月光已經為他鋪好了/一條白毯子”(《騎扁馬的扁人》),這一意象具有極其深刻的變形力與詩的表現力,它高度契合于“夜晚”的深度感知,詩人從混沌無序的黑夜中清理出這一純美的意象,其靈感大抵主要還是來自每一個夜晚那些貼在窗戶玻璃上向外張望的孩子們的眼睛。

天狼影视 2016年王立春出版的詩集《夢的門》獲第十屆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作者以同名詩《夢的門》命名詩集,足見她對于“夜晚”主題的忠誠度。“夜來了/孩子放下游戲/急忙到夢里去”(《夢的門》)。“夢”是夜的靈魂。夢自在地創造了一個與現實平行的異世界。王立春努力為孩子們打開這扇神奇的大門,引領他們以詩語自覺體驗生命無窮的奧妙。“那朵很大很大的花/把我的夢都染藍了”,這是詩集《騎扁馬的扁人》中《大藍花》一詩的佳句,詩人用極具視覺沖擊力的意象破譯夢的語言,讀懂夢境的隱喻屬性,以引領孩子在夢的入口處插上想象力的翅膀。

天狼影视 2018年出版的詩集《火車鉆進灰蒙蒙的早晨》第二輯為“夜媽媽”,王立春在此將“夜”與“媽媽”關聯,這是“夜晚”詩蘊典型的童詩處理方式,以媽媽偉大的愛去消融“夜”的深邃寬廣與無以名狀,“夜”之于孩子便更加可親可敬。“黑夜媽媽/哄著月亮和星星入睡”(《夜媽媽》),“黑夜趴在屋頂上/尾巴盤踞在樹梢兒”(《夜尾巴》)。王立春反復用孩子們能理解的語言去讀懂靜謐無語的夜晚,去穿透它與人類隱秘的直接聯系。童年生命的根部特征使它與人類的無意識領域最為接近,于是“夜”與“夢”便成為兒童文學藝術審美最自由的對象。王立春以此打通了童詩想象力的本源,同時也有效匯通于兒童的精神堂奧,為創造童詩奇妙的閱讀體驗提供了良好的詩作范本。

2、童詩培植兒童自覺的審美意識與審美能力

天狼影视 人類先天秉具審美的基礎,可以通過后天的藝術經驗不斷提升審美能力。文學是兒童審美活動中重要而普遍的構成部分,這其中童詩又因“詩”的屬性而對兒童具有特殊的審美價值。因此,兒童詩歌(包含兒歌和童詩兩部分)是孩子自幼時便應該接受的主要文學材料。童詩作者們在對“詩”的目的的追尋中,引領兒童營養與培植自覺的審美意識與審美能力。

天狼影视 特約書評人專欄童詩之美直觀表現在語言上,表現在詩語的節奏與韻律的勻稱上,詩歌語言富有彈性,充滿了語詞間創造性組合生成的意義張力,潛藏著某種能讓讀者反復咀嚼領悟的東西。“任何文學作品的意義必定存在于作者所說的話語之中……知曉說明事物的方式頗為重要。這一點在詩歌中特別明顯。”[2]在所有文學體裁的語言表達中,對詩歌語言的理解大抵是最困難的。對于兒童讀者的接受來說,詩語形態如果過于隱晦曲折,繼而意象模糊,意義邏輯難辨,勢必會造成兒童的阻抗接受。兒童在幼兒期對兒歌的游戲運用較為普遍,就是因為它的朗朗上口與意義明確。但是針對年齡愈往上走的童詩,相對而言讀者便非常小眾,便是因為它與兒童實際的興趣、心理趨向等存在一定距離,因此便不如故事性強的那些文體更容易為他們喜愛。因此,在詩語語感與兒童的契合度這個問題上,王立春的美學認識是很樸素的。且因為其童詩創作的文化基因首先深嵌于鄉土與民間,因此其詩語的基質表現為本真自然,不事雕琢,在生活語言的基礎上精煉蘊藉詩味,于語言意義切口的平常處進入,尊重與積極迎接大多數人的日常詩意感受,這一童詩立場代表了王立春素樸的兒童本位意識。她始終相信,“詩”是屬于每一個兒童的,詩語是從我們日常的嘴邊自然自由流淌出來的,是真正屬于我們自己的文學語言。

所以,在吟讀王立春的詩歌時,感覺就是一個孩子在帶領著我們,用他目之所及、感官之所觸、心靈之所思,喃喃自語著一種行進中的詩歌創作。如《愛聽故事的沙灘》一首這樣寫道,“一個腳印/有一個道理/腳印到過許多地方/腳印會講許多新鮮故事”。《爸爸的書》一首這樣寫道,“爸爸/你能把書箱的鑰匙留給我么/在你離家的日子里/我打開箱子/把每一本書/都種在我們的園子里/讓園中長滿/結滿書的樹”。王立春創造的是一種童年的詩語,也就是說,童詩的目的是試圖以“詩”說出兒童想說之事,教會孩子可以用“詩”的方式去觀察體驗生活,進而展開自如表達。這樣的話,童詩語言必須離孩子很近,最理想的狀態是“如從己出”,詩藝不著痕跡,但其實詩句中卻蘊含著巨大的詩意,詩人的審美智慧是隱藏的。如“沒有一條小路不想長大/沒有一條小路不想去遠方”(《滄桑小路》),王立春如此對小路的情感觀照顯然是屬“詩”的,但它給予孩子時是熨帖的。

童詩在本質上體現純粹的人文關懷。“詩眼”觀照下的世界只呈現蓬勃的生命力。這是童詩引導培養兒童自覺審美意識的重要方面。童詩在經常性地表達什么?它在表達對世界的愛意,它在表達對生命的敬意,它在為“天賦”的萬物留下藝術的刻痕,以此印證人類在此棲居過。所以萬物以人格化的方式進入童詩,童詩在肖像世界,在以最經濟的筆墨確認萬物的存在。“草原狼走路像一場風/草原狼站住像一蓬草”(《野狼藏在風中》),語詞本身的粗放通達于野狼的精神氣質,詩語直抵事物本質,這是王立春童詩一貫的藝術宗旨。因此她長于為“物”做動態“剪影”,且尤其精于發現物與物特征的內在關聯,彼此呼應呈現,以獲取規律性的審美認知。如她對“花與蝴蝶”的共生輝映有直覺的穿透:“花的靈魂是蝴蝶/從枝上飛起/落落停停”(《蝴蝶落落》),她寫的不是表象的花,也不是孤立的蝴蝶,而是寫它們的精神聯系。“蒲公英用軟軟的花朵釘子/釘住綠草”“煙囪用硬硬的瓦當釘子/釘住房頂”“高山舉著巨石釘子/往天空釘”,這一首《花朵釘子、煙囪釘子、大山釘子》物象組合跨度非常大,由小及大,由近及遠,由實及虛,一直延伸至眼界之外,以“釘子”為邏輯打通宇宙,引領孩子尋找世間“釘子”的力量。《小仙云》一首也別有巧思,天上的有些云貪玩來到地上,他們會有各種游戲,但當有人注意時,“小仙云都舉著小傘/小仙云都裝成/白白的蒲公英了”。把云與蒲公英想象關聯,趣味盎然,既內含故事性,又對孩子的認知拓展與審美養成有積極的意義。

王立春長于以詩認識事物內在的秩序,善于以素樸的語言對“物性”做意象經營,她的童詩靈感完全基于生活以及對兒童心靈的體察。臺灣著名兒童文學作家林良的童詩創作非常經典,他指出,“一個理想的兒童詩作者要有‘詩心’,要有‘童心’,要有‘愛心’”[3]。這三心為童詩創作注入無窮的激情與美感,也是童詩可以達成兒童審美能力提升的關鍵價值要素。王立春多種題材的童詩寫作都在積極踐行著這一點。

3、記錄與詩化童年記憶

筆者曾以“北方幻想童詩的藝術天空”[4]為題對王立春展開過創作論的研究。扎根故鄉,置身自然,放眼世界,回到文化傳統,最主要的是深入當下兒童生活,王立春寫了大量不同題材的兒童詩。這其中,她有一類書寫童年記憶的詩作非常醒目,在歷史記憶的童詩化轉化方面勘探出頗具啟示價值的審美經驗,有助于我們以“童詩”為載體思考“歷史的意義”,或者說推進對作為歷史存在的童年的研究,這也成為童詩獨具特色的一個價值功能。

天狼影视 “詩”也許是與童年記憶距離最近的文體。童詩是拯救人類個體歷史的能動的路徑之一,也是比較合宜的表達方法。歷史記憶的呈現也許最佳的感覺與方式恰不是敘事,因為敘事是冗長的,而只是一種感覺,一種凝固態的審美感受。詩極易喚起我們的感情沖動,召喚我們回到童年。

天狼影视 《寫給老菜園子的信》于2009年出版,這也是一本在王立春創作史上具有標志性意義的作品,因為它在童年記憶的書寫上很有特色。“當早春融化了最后一個冰碴兒/老菜園子我用樹枝/在松軟了的黑土上/給你寫信”(《寫給老菜園子的信》),這是一首摹寫童年歷史場景的詩,一個曾經種植過孩子幻想種子的老菜園子,是留在童年記憶中永恒的符號世界。每個大人的內心深處都有這樣一處在童年期棲居過的土地,一處永遠都不會忘懷的物理空間。從當下返回歷史的路途既近又遠,它明明在眼前,但又握不住實體,這大概就是“時間”的概念與感覺。這種人生體驗既是詩學的,又是哲學的。“過去乃是永恒的現實”[5],這種現實感覺在每個人內心深處,如作文學的外化則充滿了創造精神,我們在王立春的詩作中看到了極富藝術表現力的這一面。

讓童年記憶在文學中持存的關鍵價值質素是情感。情感又必有呼應物,或讓情感發生與承載的對象。王立春這樣說,“在鄉間/你總能聽到/那散落在風中的/童謠……”,所以她對“扁擔扁擔勾/你挑水我馇粥”,“晌午晌午歪/東歪西歪晌午晌午歪”,這一首首鄉間童謠都再度以童詩做了新解。鄉間童謠作為一種文化傳承物所以能被激活,是因為它們曾作為生活內容被幼時的王立春體驗過,即她曾經“在童謠之中”,她親身感受并與童謠融為一體過,這種情感真摯的狀態便成為成年的她在童詩寫作中永遠難以逃逸的審美對象。除去童謠,更多自然物在,動物植物,作家幼時生活過的環境都成為她一再書寫的對象。在2006年出版的《鄉下老鼠》詩集中,有一組“搬家的日子”寫得尤為令人動容,“我將要離開你了/我的小屋”,“帶不走你呀/就像帶不走我幼小心靈的種子/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你能理解我/傻乎乎的童年”(《小屋》)。“我要走了/小河/你貼著山腳玩耍吧/你纏著草坡撒歡兒吧/枕著小山望天/你亮晶晶的眼睛/再也看不到河沿上/這個整天纏著你的孩子了”(《野小河》)。童年的感覺存在于與其有關系的一切物在中。物與人構成了深刻的內在關聯。童年是個時間概念,我們言說著的童年通常只是“歷史的東西”,它只能通過回憶獲得,回憶又必將牢牢附著在那些情感的發生物與存在物上。于是詩的表達活化的便是那些物,“物”更為恒在。

寫童年,對于成人作家而言,很大程度上就是在寫歷史,準確說寫的是體驗的歷史。作家借由自己的童年感受去共情童年本身,本質上是一種穿越時間的對話。它是一個回到歷史又回到當下的過程,于是童年便被定格了。“物”與“物性”的審美表達在兒童文學中具有特殊的價值含蘊,屬于一個非常值得探討的美學問題。童詩的美學路徑在此方面又顯得尤為突出,王立春對各類物事的反復呈現,為我們提供了豐富的文本案例。個體童年是在與世界的關系中被經歷的,經歷即為存在。反觀童年是向歷史經驗的回歸,猶如對任何過往歷史的回歸,但童年記憶本身顯然更加彌足珍貴,它構成了一個自足的歷史世界,我們完滿的人生離不開對它的表達。以詩觸摸“歷史之物”既確證了我們的記憶,又可安慰空缺的心靈。當然,巨大的時間斷裂感必然會引起情感深層的動蕩與痛苦,這是這類童詩寫作自帶的美學基因。所以,童詩寫作的另一重價值使命便是豐富我們的人生體驗。

注釋

[1][法]波德萊爾.1846年的沙龍:波德萊爾美學論文選[M].郭宏安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355.

[2][美]蘇珊·朗格.情感與形式[M].劉大基,傅志強,周發祥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6:237.

[3]林良.淺語的藝術[N].臺北市:國語日報,2000:227.

[4]李利芳.北方幻想童詩的藝術天空——王立春兒童詩創作論[J].當代作家評論,2010(3).

[5][俄]別爾嘉耶夫.歷史的意義[M].張雅平譯.上海:學林出版社,2002:57.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兒童文學批評價值體系研究(17BZW028)”的階段性成果。]

本文原刊于《中國圖書評論》2020年0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