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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的愛情

來源:中華讀書報 | 劉江濱  2020年07月15日07:20

如果身邊有人不時將老婆掛在嘴邊,那說此人愛妻大抵不會錯吧;如果一個詩人將妻的字眼屢屢鑲嵌于他的詩行呢?而且還是一位古代詩人,那么由此斷定詩人對妻子愛深情永恐怕也是妥妥的了。

這位詩人就是唐代杜甫。

天狼影视 讀杜甫詩,妻的字眼頻頻刷目,如珠玉般閃爍出溫柔旖旎的光芒,令人心有戚戚焉,一根愛情的琴弦被俏然撥動,錚然作響。這妻字多為“老妻”,老妻不就是老婆嘛。在唐詩中,如此高頻率以妻入詩,除了老杜,還找不出第二個。

杜甫被稱為詩圣,圣人嘛,給人的感覺就是嚴肅端正、不茍言笑的樣子。對于杜甫具體的形象,浮現在我們腦海中的是畫家蔣兆和先生畫的那幅畫像,清癯瘦弱,沉郁儒雅,心事浩茫,視通廣宇,憂國憂民。至于愛情,錢鍾書稱之為閑人之忙事,更應該像是“眸子炯然”“風流蘊藉”、浪漫又瀟灑的李太白這類詩人的事。事實上也是,唐代詩人中,白居易有和湘靈的故事,寫過愛情詩《長恨歌》,留下了“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等愛情名句;元稹堪稱多情種子,有和鶯鶯、薛濤、劉采春等多名女子的故事,其“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膾炙人口;李商隱更是似乎為愛情而生,他的愛情詩名句太多了,諸如“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等等為歷代傳誦。一臉苦大仇深的杜甫,也有愛情?當然!雖然我們在他的詩里很難找出愛情金句,他也沒有可上娛樂版頭條的愛情故事,但那些散落在詩行里的妻字,如寒夜里的點點燈火,尋常,平淡,卻照亮了生活,溫暖了心靈。

杜甫妻子叫什么名字,史無記載,因其父為司農少卿楊怡,故稱她為楊氏。杜甫娶楊氏那年大約是29歲,楊氏19歲。兩家皆為官宦人家,算是門當戶對。杜甫祖父杜審言是初唐著名詩人,與蘇東坡的老祖宗蘇味道等合稱“文章四友”,是近體詩奠基人之一,所以,杜甫給兒子生日贈詩時傲稱“詩是吾家事”。杜甫結婚前后那些年,家境還是可以的,故有條件達成詩與遠方,“放蕩齊趙間,裘馬頗清狂。春歌叢臺上,冬獵青丘旁。”(《壯游》)先后兩次跟著偶像大哥李白徜徉自然山水間,優哉游哉。然而,好景不長,隨著父親去世,應試不第,仕途艱蹇,杜甫生活陷入了困頓。尤其是安史之亂爆發之后,往昔的“壯游”也變成“漂游”了,像無根的浮萍一樣,顛沛流離,漂泊不定。在這種離亂顛躓的日子里,患難夫妻相依為命、不離不棄,感情愈發深厚篤實。楊氏長什么樣?我們連杜甫的相貌都無從得知,只是從他晚年的詩中幾次見其自述“老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發白且稀,李白曾詩言之“太瘦”,那楊氏的樣貌更得從詩中猜度了。《月夜》里有一個名句:“香霧云鬢濕,清輝玉臂寒。”這是直接寫妻子的。安史之亂后,杜甫被叛軍俘獲,困居長安,妻子和孩子寄居鄜州。這首詩寫杜甫懷念妻兒,卻反向寫妻兒懷念自己。這時候我們看到了一個女人的形象:月夜閨中,女人一個人呆呆地舉頭望月,思念遠在長安的丈夫,時間長了,帶著脂粉香味的霧氣打濕了頭發,月亮的清輝映照下玉一樣潔白溫潤的胳臂有了涼意。有人說,哈,老杜這詩很香艷啊。的確,很美!這里雖然沒有寫妻子的眉眼,但從這個滿含喜愛欣賞意味的畫面中,可以斷定,楊氏是個美麗的女子,即使說情人眼里出西施,也不會差到哪里去。這首詩寫于756年,楊氏三十出頭,正是女人灼灼其華時。老杜另一首詩《一百五日夜對月》可謂《月夜》姊妹篇,“一百五日”指寒食節,杜甫不說節日,而是用時日代替,足見思念妻子至深,一日一日是掰著手指頭過來的。詩中有一句“仳離放紅蕊,想像嚬青蛾”,想像,即想念,嚬,即顰,皺眉的樣子。紅蕊和青蛾,兩個意象間接描繪了妻子之美。由此,可以說,楊氏出身富貴,相貌昳麗,是一位知書達理的淑女。老杜說,有妻如斯,叫我如何不愛她?

然而,杜甫一生蹭蹬,命乖運蹇,幾乎就沒有順心風光的時候,楊氏跟著丈夫只有受累吃苦的份兒了。“經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結”,常年住著茅屋草舍,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衣裳,一個千金小姐淪落為一貧如洗的婦人,漿洗縫補,忍饑挨餓,為杜甫默默操持守護著風雨飄搖的家巢。甚至,在兵荒馬亂的動蕩年代,連維持一個安穩的家都是奢望,“妻子寄他食”“老妻寄異縣”,投親靠友,寄人籬下,更悲慘的是“幼子饑已卒”,小兒子活活餓死了。雖然杜甫“所愧為人父”,“飄飄愧老妻”,沒能讓妻兒過上好日子,但依然是這個家庭的依靠,是妻子心中最大的牽掛。“去年潼關破,妻子隔絕久”(《述懷》),時隔一年的分別,杜甫千里迢迢回到妻子寄居的鄜州羌村,“妻孥怪我在,驚定還拭淚”(《羌村三首》),天啊,你還活著!看到丈夫從天而降,一聲驚呼,淚水止不住流淌,擦個不停。“世亂遭飄蕩,生還偶然遂”,遭逢兵連禍結的亂世,能活著回來真是僥幸啊。“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夜已經很深了,在搖曳的燭光下,夫妻二人相對而坐,為久別重逢而興奮著,毫無睡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恍如在夢中。王尊巖對此評價云:“一字一句,鏤出肺腸。”杜甫是深愛他的妻子的,盡管經常“囊里還羞澀,留取一文看”,從外面回來仍不忘給妻子帶一些女人喜歡的禮物,“粉黛亦解苞,衾裯稍羅列。瘦妻面復光,癡女頭自櫛。”女人畢竟是女人,看到丈夫帶回的粉黛啊、被綢啊,臉上還是露出了欣悅的光彩。這種畫面溫馨中又滿含心酸,真是叫人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固然貧賤夫妻百事哀,但能于苦難中相濡以沫、生死相依,又何嘗沒有幸福溫暖?何嘗不是偉大的愛情!

天狼影视 有一年我去成都出差,自然要去杜甫草堂游覽。草堂盡管是后人所建,終還是杜甫留在世上的可視可觸的物質存在,與完全從詩中感受是不一樣的。那天我是午后去的,陽光透過濃密的樹枝斑斑駁駁篩在地上,游人寥寥,一片寧靜。茅屋佇立在濃蔭之中,沒風,不用擔心茅草被吹翻。因為一首《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以及“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的名句,杜甫草堂成為千古圣地。而實際上,杜甫在草堂生活的不足四年的時間,雖然是依靠親友接濟幫助過活,卻是他和妻子二十年間少有的閑適、愜意的時光。草堂建在浣花溪畔,林青竹翠,鷗翔燕飛,環境清幽怡人,一派田園風光。“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江村》),“晝引老妻乘小艇,晴看稚子浴清江”(《進艇》),哈,老杜一口一個“老妻”,簡直甜膩死個人。這種歲月靜好的家居生活,夫妻終日廝守相伴,沒有棋盤,在紙上畫個棋盤對弈,白天兩人一起泛舟江上,形影相隨,如蛺蝶相逐,芙蓉并蒂。不慕大富大貴,只求現世安穩,人世之樂,又夫復何求啊。這個草堂,可以說,既是精神的圣殿,又是愛情的港灣。

有唐一代,社會風氣開放,才子風流,官員蓄伎,男人納妾,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大家“不以其事為非”(陳寅恪語)。但也有帥哥王維這樣喪妻不再娶、獨居三十年的素心人。盡管《舊唐書》稱杜甫“褊躁”“傲誕”,他也自稱“放誕”“性豪”,是個有脾氣的人,但對愛情卻是忠貞不二,一生唯有楊氏一個妻子。在他的詩里也看不到佻達狎邪的“不正經”的字眼,也找不到他出入秦樓楚館的蛛絲馬跡。或有人將這歸結為貧窮,連肚子都填不飽,哪還有別的綺念?問題的根本不在這里。后人之所以尊杜甫為“詩圣”,蓋因杜甫是一個有大抱負大胸懷大悲憫之人,“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男兒生世間,及壯當封侯”,即使他的人生理想被殘酷的現實擊打得粉碎,心中的家國情懷卻依然堅如磐石。“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身在江湖,心存魏闕,家國一體,念茲在茲。在命若螻蟻的亂世,杜甫最深沉的惦念,有妻子兒女,有弟妹友朋,更有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老杜是一個深情純情的詩人,故梁啟超奉之以“情圣”的桂冠,這樣的男人怎能不深愛他的妻子呢?

世上的愛情,大凡轟轟烈烈、感天動地者,多如夏天的閃電倏忽而逝,璀璨耀眼但短暫,且結局大多不妙。那些柴米油鹽、尋常凡俗的夫妻之愛,反而能如山間的小溪細水長流,長久且美好。杜甫和楊氏的愛情,歷三十年始終如一,雖有離亂中的生離死別,卻點點滴滴都是些碎屑家常,平淡無奇,“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聽吧,那一聲一聲的“老妻”,是眷戀,是疼愛,是甜蜜,帶著溫熱的氣息,沖破時空的阻隔,直抵人的靈府,如一夜春風,催醒世間無數的心花,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