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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未名而內博雅”的北大氣質

來源:中華讀書報  | 楊虎  2020年07月15日06:53

天狼影视 從京師大學堂到沙灘紅樓,從昆明的西南聯大到京城西郊的燕園,北京大學從19世紀末期中國的沉沉暗夜中一路走來,既經歷過山重水復的迷茫,也收獲過柳暗花明的欣喜,雖遭逢過風雨如晦的陰霾天氣,更多的則是安享著云霞滿天的朗潤時光。無論如何,在120年的發展歷程中,北大作為我國第一所現代意義上的大學,“上承太學傳統,下立大學祖庭”,其前行的腳步始終與國家發展、民族復興的時代軌跡相伴相隨,休戚與共。僅就這一點而言,在世界高等教育史上,也是非常少見的。人們發現,自北大誕生以來,新文化運動的勃興,中國共產黨的成立,“兩彈一星”和漢字激光照排技術的發明,創建世界一流大學戰略目標的提出,國人在自然科學領域諾貝爾獎零的突破……這一系列深刻影響和改變中國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科技、教育發展的偉大事件,無不與這所學校密切相關。悠久厚重的歷史傳統,儒雅博學的學術大師,獨領風騷的學術貢獻,云蒸霞蔚的精神風度,讓北大成為中國理所當然的最高學府和學術殿堂。

歲月不居,春秋代序。轉眼之間,兩個甲子的光陰即將成為讓人永遠追憶的厚重歷史。經過前修與來哲的接續努力,北大沉淀下了太多太多值得我們系統梳理、深入總結、大力表彰的歷史傳統,更醞釀出了一種獨特的學術空氣和校園氛圍,形成了具有鮮明特色的精神氣度和文化秉性,熏染滋潤著一代又一代北大師生,也感召并吸引著中國乃至全世界無數的青年才俊和文化精英。正如人們常說的那樣,“北大的空氣也是養人的”,在北大學習、工作、生活的時間越長,就越能深切地體會到,這所學校雖然校園面積不大,有些地方甚至還顯得有些簡樸破舊,但卻有著一種道貫天地、陶冶萬物的巨大能量,讓每一位真誠接受她教導、熏陶的人,都能打上永恒的北大印記,擁有一種頗具魅力的獨特氣質!

什么是北大氣質呢?我想應該是在每一個獨特的優秀北大人身上散發出來的共有品位和風范,這是北大精神的外在體現,也是北大區別于其他高校的重要標志之一。基于并圍繞著北大悠久而厚重的歷史傳統,人們提出了很多種對北大精神的詮釋。在“為國求學,努力自愛”“以天下國家為己任”“敢為天下之先”“神州文化系一身”“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為國家和民族負責”“剛毅堅卓”“犧牲主義”等一系列頗具代表性的闡釋以外,愛國、進步、民主、科學的光榮傳統和勤奮、嚴謹、求實、創新的優良學風已然成為普遍被人接受的官方表述。這些從不同角度、不同層面對北大精神的闡發,是我們深入理解和探尋北大氣質的重要精神基點和理論來源。

天狼影视 北大氣質的基因無疑來自“老北大”,晚清民國時期正是北大歷史上的“軸心時代”。每一位學習、研究這所學校歷史的人,都不能不對那一時期的北大投去最崇高的敬意。京師大學堂艱難但卻堅毅的歷史腳步、沙灘紅樓中如黃鐘大呂般的激情吶喊、西南聯大里搏擊風浪的簡陋校舍,就是所有北大人永恒的精神圖騰,更是北大氣質形成的精神“原鄉”。1952年全國高等院系調整后,北大遷到了風景如畫的西郊燕園,與未名湖、博雅塔結伴,開啟了新的征程。六十多年來,在這片被譽為學術圣地的土地上,北大人用一脈相承、一以貫之的精神氣質,不畏艱難險阻,胸懷天下國家,書寫了新時期的“光榮與夢想”。對此,謝冕先生的一段詩意表達早已經廣為傳頌、深入人心:“這真是一塊圣地。數十年來這里成長著中國幾代最優秀的學者。豐博的學識,閃光的才智,莊嚴無畏的獨立思想,這一切又與先于天下的嚴峻思考,耿介不阿的人格操守以及勇銳的抗爭精神相結合。這更是一種精神合成的魅力。”

對于當代北大人而言,先前的北大如父,可敬、可懷、可傳,燕園的北大如母,可親、可愛、可感。就燕園而言,他們學于斯、長于斯、歌哭于斯,更熟悉,更親近,更有深情。燕園的一草一木,一橋一池,一樓一亭,一人一物,尤其是最為經典的“一塔湖圖”,似乎都有一種神奇而持久的魔力,能讓所有向往進入這塊圣地的人沒日沒夜地苦苦奮斗,也能讓身處其間的人們留連忘返,更能讓所有離她而去的人們魂牽夢繞,終生難忘。北大人,無論是分享成功的喜悅,還是排遣內心的憂郁,擬或傾訴彼此的愛慕,抒發指點江山的書生意氣,經常首選前往的地方,幾乎無一例外,總是未名湖畔、博雅塔下,這里似乎總能給他們以靈性的啟迪和自由的翱翔。“居移氣,養移體”,多少位翩翩少年,就是在這種如詩如畫的環境下實現了學識、品行、精神的脫胎換骨,帶著全新的氣質投入時代的洪流,最終成為各行各業的領袖和精英。可以毫不夸張地說,燕園是熔鑄天之驕子的熔爐、提升精神境界的梯航,她直接塑造了今日北大人的氣質!

天狼影视 多年以來,我特別愿意借用燕園最負盛名的兩處景觀,未名湖與博雅塔,來描述我心中的北大氣質,那就是:“外未名而內博雅。”未名湖柔波蕩漾,波瀾不驚,宛如一塊溫潤的碧玉明珠,寧靜地鑲嵌于校園中央,象征著北大人厚德載物的陰柔之美;博雅塔雄健挺拔,器宇軒昂,恰似一條筆直的鋼鐵脊梁,剛毅地矗立于云天之間,體現著北大人自強不息的陽剛之氣。古語云:“一陰一陽之謂道。”我們的湖和塔,一陰一陽,一柔一剛,一橫一縱,一凹一凸,一纖秀、一偉岸,一歡快空靈、一沉穩凝重,由此幻化出的湖光塔影,一年四季,風光不同,但都有大美而不言,真是“濃妝淡抹總相宜”!

本師肖東發先生對博雅塔和未名湖的象征意義有過精到而絕妙的解釋,他說:“塔象征著思想自由,卓爾超群,特立獨行,敢于創新,科學求真;湖隱喻了兼容并包,虛懷若谷,整合精深,和而不同,民主多元。二者剛柔相濟,珠聯璧合,相映生輝,缺一不可,暗含著北大人的精神品格。”在我看來,不注重、不追求外在的修飾、地位和名氣,兼容并包,淡泊明志,沉潛治學,謙遜低調,就是“外未名”的風度;而在抱負、學問、品行、精神方面,卻胸懷天下,耿介偉岸,特立獨行,銳意進取,則為“內博雅”的氣量。二者合觀,就是“外未名而內博雅”的北大氣質。這也是一種“轟轟烈烈的靜”,外表看似寧靜、樸素、低調、文弱,但胸中卻有大海般的永遠奔涌著思想巨浪的轟轟烈烈,骨子里卻有岱岳般永遠都獨立不遷的堂堂正正。正如校園民謠里所吟唱的那樣,未名湖是個海洋。如果未名湖是浩瀚無垠的知識、思想海洋,那么,博雅塔則是巍然挺立的風骨、精神高峰,他們延續了老北大的傳統,充盈并散發著今日北大強大的“正能量”!

二十年的北大生活,讓我深切地感受到,現今的北大雖然也有不盡如人意之處,但其主流仍如魯迅先生所言:“那向上的精神還是始終一貫,不見得弛懈。”尤其是“外未名而內博雅”的北大氣質,時時處處都能在北大最優秀的師生那里真切地感受到。在我看來,他們的“外未名”,集中體現在三個方面:

一是崇尚自由見解,海納百川之雅量。這直接因源于蔡元培先生“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辦學理念:“無論為何種學派,茍其言之成理,持之有故,尚不達自然淘汰之運命者,雖彼此相反,而悉聽其自由發展。”曾任北大副校長的朱德熙先生曾談到北大的學風具有很濃厚的民主作風:“北大老中青各代學者各有所長。很少有學術上的壓制與干涉。所以有的中年教員才敢說:老先生的文章功力深厚,我寫不出;年輕人的文章敏銳新穎,我也寫不出;不過,我的文章,他們也寫不出。”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厚德方能載物之重,量寬足以得人之敬。這種“萬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的自覺意識和寬松環境直接造就了北大百花齊放、萬紫千紅的絢爛風光。

天狼影视 二是理想實干并重,嚴謹求實之學風。偶爾會有人說北大人“眼高手低”,只善于“坐而論道”,而不擅長“起而行之”,但這畢竟只是極少數的情況。真正優秀的北大人始終堅信“聰明人要下笨功夫”,他們既能仰望星空,站得高,看得遠,更能腳踏實地,坐冷板凳,做真學問,要不然怎么能做出那么多一流的學問和事業呢?比如季羨林先生,雖然很早就已經成為學界泰斗,但他仍數十年如一日,每天清晨4點就起床讀書撰文。有人說他是聞雞起舞,他則戲稱:“不是我聞雞起舞,是雞聞我起舞。如果4點鐘我還不起,就好像有鞭子抽我。”再比如顧頡剛先生,做起學問來頗有“拼命三郎”的勁頭,他年輕時經常每天要寫七八千字,每日工作多在14個鐘頭以上。有時上朋友家拜訪也帶上手稿和筆,如果朋友不在家需要等待,就干脆坐在朋友家房里謄抄稿子。有時因事耽擱一天未能讀書,即覺得這一天是白活的。往往數月或一年工作下來,總要大病一場。但他卻詼諧地稱生病為“納稅”,甘愿以數日之病換得一年之工作。

三是謙遜樸素低調,勞謙君子之風度。這一點在北大的名師、大師那里,體現得尤其明顯,他們雖然有名氣、有地位、有成就,但卻異常謙遜低調,毫不張揚,時時處處都透露著“謙謙君子,卑以自牧”的良好修為。比如朱光潛先生是享譽中外的美學大師,但他從不以大師自居,他經常說的一句話是:“我一直在學美學,一直在開始的階段……”再比如被譽為“中國稀土之父”的徐光憲先生,在2008年獲得國家最高科技獎,發表獲獎感言時,特別提出“北大有許多優秀的學生,我獲獎的工作都是我的學生和研究團隊完成的,我只是這個集體的代表。”他說,“我一生在科研上三次轉向,在四個方向上開展研究。在這四個方向上,我的學生已大大超過了我。”他還對其他科學家充滿了由衷的敬佩之情。他說:“以前獲獎的,拿袁隆平來說吧,我就比不上。他不但解決了中國的糧食問題,對世界糧食問題也有很大貢獻。”“我比不上他們,真的!”《周易》謙卦九三爻象辭云:“勞謙君子,萬民服也。”這種“勞謙君子”風度讓北大學者們的形象更加高大、偉岸,正如未名湖一般,以其“無名”而更“有名”。

北大人的“內博雅”也集中體現在三個方面:

一是服務國家社稷,經世濟民之抱負。北大誕生于“國將不國”的民族危難之際,從一開始就承擔起了沉重而神圣的歷史使命,那就是通過造就適應現代社會發展需求的優秀人才,盡快改寫這個古老中國近代以來的坎坷命運,好讓她重新走向繁榮、富強、文明。所以一直以來,北大人都自覺地“以天下興亡為己任”,把自己的命運和國家民族緊密地聯系在一起,把自己的才華、激情和熱血毫無保留地投入到了國家進步和民族復興的偉大事業中去。可以說,愛國就是北大人永恒而深沉的“初心”,更是北大氣質的精神主線和內核,在不同的時期都有感人的體現。早在京師大學堂成立之初,管學大臣張百熙就為其題聯:“學者當以天下國家為己任;我能拔爾抑塞磊落之奇才。”京師大學堂監督張亨嘉也曾訓導學生,要“為國求學,努力自愛”。民國時期,馬寅初先生更是把北大精神概括為“犧牲主義”:“回憶母校自蔡先生執掌校務以來,力圖改革。五四運動,打倒賣國賊,作人民思想之先導。此種雖斧鉞加身毫無顧忌之精神,國家可滅亡,而此精神當永久不死。然既有精神,必有主義,所謂北大主義者,即犧牲主義也。服務于國家社會,不顧一己之私利,勇敢直前,以達其至高之鵠的。”晚年的季羨林先生在回顧自己的一生時說:“我生平優點不多,但自謂愛國不敢后人,即使把我燒成了灰,每一粒灰也還是愛國的。”這樣的心聲在北大總是能夠引起最廣泛、最深入的共鳴。現在的北大,每年都會有大量的優秀畢業生自愿“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去西部、農村、艱苦地區基層單位就業,他們的感人事跡證明了服務國家戰略、心系社稷蒼生的情懷依然在北大青年中處處可見并且代代相承。

二是堅持科學真理,永葆士人之氣節。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在中國,讀書人的道德文章,向來以氣節為本,尤其在關涉國家民族大義、學術真理、人格尊嚴等問題上,來不得半點馬虎,不容有絲毫的茍且與寬假。在這一方面,北大人很好地繼承和發揚了傳統士人“臨大節而不可奪”的精神遺產,優秀的北大人是有操守、有氣節的。當然,金無足赤,人無完人,他們或許在細微之處尚有一二瑕疵,但在面臨人生的重大抉擇時,絕大多數都能夠做到大節不失,不愧書生本色。在北大,既有敢為天下先,引領時代潮流的開拓者,更不乏“歲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的堅守者。

三是敢為天下之先,銳意創新之干勁。自建校以來,與世界一流大學“平行發展”就是北京大學矢志不渝的追求,所以她總是朝著世界最高水平奮起直追,她對自己的要求也因此非常嚴格甚至有些苛刻,要么不出手,要出手就得有不凡的表現。因此,多年來,無論是白發蒼蒼的老先生們,還是像青春年少的后來新進,都在持續地、默默地奮斗、耕耘、攀登和創新,他們像夸父逐日一般向高遠之境攀爬的身影,組成了一股浩浩蕩蕩、動人心魄、促人奮進的洪流。這就是為什么在歷次思想解放、文化創新、科技突破、社會變革中,往往都能看到北大人獨領風騷的原因所在。由此而形成了被魯迅先生稱道的北大“校格”:“北大是常為新的,改進的運動的先鋒,要使中國向著好的,往上的道路走。”直到今天,這種不甘平庸、精進不止、努力創造、勇做時代引領者的狀態與干勁依然隨處可見,守正出新、引領未來,已經成為所有北大人自覺的追求。僅以北大的青年學子而言,他們雖然可能還有些稚氣未脫,有些狂狷之氣,有些經驗不足,但他們卻往往能在求學階段就做出讓人意想不到的優異成績,讓人眼前一亮,倍感驚喜。正如一位北大教師在其著作的后記中所稱贊的那樣:“每當我走向課堂,看到教學樓前如森林般的自行車群,我感到敬畏。昏暗的燈光,擁擠而悶熱的教室,我們就在這種條件下創世界一流?但對這幫世界上最優秀的孩子,我們沒有理由不充滿信心。”

總而言之,“外未名而內博雅”,這種北大人特有的氣質,是北大精神魅力最好的外在表征,也是北大重要的精氣神之一。她一直為當代北大人的健康成長、順利成才、走向成功提供豐富的精神養料和強大的力量源泉,也一直感染、激勵和推動著每一位北大人不得不往前奔跑、向上攀登,但凡稍有懈怠、消沉,就會覺得愧對這片養育自己的“皇天后土”。二十年來,作為一名年輕的北大人,我自己就有一個異常深切的體會,平日漫步于博雅塔下、未名湖畔,面對著風光旖旎的湖光塔影,再浮躁的心也會寧靜下來,再迷茫的思路也會清晰起來,再狹隘的想法也會開朗起來,再沮喪的情緒也會振奮起來。這方天地就是北大人心靈的溫暖家園,更是北大人“取之無禁,用之不竭”的精神寶庫。所有來到這里朝圣的人,只要善于利用,深入汲取,就一定能養就“外未名而內博雅”的精神氣質,不斷為自己、為北大、也為整個國家和民族書寫出最新最美的華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