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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于藍——生命中唯有愛

來源:文藝報 | 王浙濱  2020年07月15日09:18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日,作者為于藍老師慶祝九十七周歲生日

作為一個演員,她在銀幕上塑造了一個個可親可敬、可信可愛的革命母親形象,讓一代一代觀眾將她視為偉大的革命母親化身。

作為一個母親,她傾注了自己全部的愛,她創立的中國兒童電影事業已跨越國界,帶著她那深厚而博大的母愛在世界各地延伸傳承。

作為一個女性,她經歷了戰亂的年代、流亡的生活、疾病的折磨、親人的逝去。但在花甲之年,卻以頑強的生命力創造了一個個奇跡。

天狼影视 當我望著她那蒼蒼白發和歲月毫不留情在她臉上刻下的深深痕跡,我發現她是所有電影明星中最不喜歡掩飾自己面容的。當她晚年坐著輪椅每每出現在我們的劇本討論會和影片首映式上,我內心總是充滿無法言說的感激、愧疚與不忍。當我們全家得到田壯壯同意最后一次到醫院去看望她的時候,她躺在病床上,那永遠堅強的眼神第一次變得那么虛弱無助……我不相信這位與中國共產黨“同齡”、影響我一生的于藍老師會在這個世界上逝去,因為她的愛早已融入我的內心深處永遠在沐浴著我。

延水河邊的小姑娘——銀幕上的革命母親

天狼影视 于藍老師在為我們拍攝的電影《黃克功案件》書集的序言中寫道:“當我1938年17歲來到延安的時候,就聽到了‘黃克功案件’這個故事。但我們這些奔赴延安來的青年卻沒有任何害怕和恐懼。因為在延安人人平等,毛澤東也常穿著帶補丁的褲子出現在我們面前。那時我像一只無憂無慮的小鳥,每天歡笑蹦跳。在延安時期的生活雖然艱苦,卻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生活。”

天狼影视 于藍老師在自傳中也用很長的篇幅描述了她在延安時期,在抗大、在魯藝的學習生活和藝術實踐。她不是靠漂亮臉蛋而是在藝術前輩的指導下才對藝術逐漸領悟走上舞臺的。她從小失去母親,經歷了寄人籬下的流亡生活才會對革命大家庭充滿珍愛。她來到延安看到的第一句話就是:“中華民族優秀兒女,對革命無限忠誠。”那一刻她毫不猶豫做出決定,投入共產黨的懷抱,從此堅定了她一生的信念。

天狼影视 有人說,于藍是那個紅色搖籃中的寵兒。而我說,那是她的品格、意志、信念、追求,讓她從一個天真爛漫的少女成長為一個無產階級的革命戰士。

天狼影视 于藍老師的所有電影作品中只有她的處女作《白衣戰士》我沒有看過。但我看到有評論家說,她塑造的革命女戰士形象是以后中國電影涌現出的“紅色娘子軍”系列形象的發端之一。

天狼影视 在于藍老師以后的所有電影作品中,她塑造的形象都與“母親”這個角色密不可分。

于藍老師拍攝的第二部影片《翠崗紅旗》,她飾演的向五兒是一個農村婦女,為了支持丈夫參加紅軍,隱姓埋名,遠走他鄉,忍辱負重。于藍將這位在影片中跨度15年堅韌不拔的母親形象刻畫得細致入微。

于藍老師1952年拍攝的《龍須溝》和1959年拍攝的《林家鋪子》都是她電影表演史上的重要影片。雖然在這兩部影片里她飾演的都是配角,但程娘子和張寡婦飽受舊社會苦難的母親形象給觀眾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也顯示出于藍老師的電影表演藝術日趨成熟。

1960年,于藍拍攝的影片《革命家庭》是她電影表演藝術的代表作,也是她塑造的最成功的革命母親形象。我第一次看這部影片時還是一個小學生,可我已經被她塑造的母親深深吸引,終生難忘。至今,在我心目中,世界上最完美的母親形象仍然是周蓮。

1965年,影片《烈火中永生》震撼了全中國的觀眾,于藍塑造的江姐既是革命戰士也是革命母親。這部充滿革命英雄主義的影片,曾經感染了幾代觀眾。于藍塑造出了江姐的柔情與剛烈、堅定與沉著、平凡與偉大。數十年過去了,我曾不止一次目睹,觀眾見到于藍時的熱烈場面。孩子們稱她于藍奶奶,人民群眾仍然稱她“江姐”。在觀眾心里,于藍就是他們永遠愛戴的“江姐”。

于藍是幸運的,作為一個演員,她得到了一個又一個獨具魅力的革命母親的角色,并以她獨特樸實的表演風格體現在銀幕上。

于藍是不幸的,正在她表演藝術日臻成熟的時候,文化大革命中的一場災難,使她過早地終止了她無比執著熱愛的表演藝術。

花甲之年接受挑戰——中國兒童電影的一座豐碑

我結識于藍老師是在1982年,我和王興東編劇的電影《飛來的仙鶴》獲文化部優秀影片獎,那時的我們初出茅廬,到北京領獎時見到仰慕已久的于藍老師。于藍那么平易近人,見到我們就說,她喜愛《飛來的仙鶴》,她的童年是在哈爾濱度過的,這部電影不僅充滿北國風情還充滿兒童影片的寓言性。她還帶著我們拜訪了很多藝術家前輩。第一次與于藍老師深入交談是創作電影劇本《鴿子迷的奇遇》,導演于彥夫、張圓夫婦把我們帶到了中國兒童電影制片廠。于藍老師剛剛看完了我和興東創作的電影劇本《鴿子迷的奇遇》,她興奮地請我們在餐廳里吃飯,讓我坐在她身邊,不斷給我夾菜。至今我還記得她鄭重說過的一句話:兒童電影制片廠太需要致力于兒童電影事業的劇作家了,我希望我們的合作從今天開始。那是1985年的秋天,中國兒童電影制片廠剛剛走過了第4個年頭。

4年前,黨中央書記處召開工作會議,號召全社會都來關心少年兒童的健康成長。文化部根據這次會議精神,建議成立一個為少年兒童服務的“中國兒童電影制片廠”,并把這項重任交給了于藍,任命于藍為中國兒童電影制片廠廠長。當時于藍已經60周歲,剛剛做完癌癥切除手術便接受了這項重任。許多朋友都勸她不要接受,于藍也思索了很久。她的生命已經進入了晚年,這個世界留給她的時間不會太多了,她現在的生活不需要轟轟烈烈,需要的是腳踏實地為黨為人民做幾件事情,兒童電影制片廠正是她完成自己最后夙愿的一塊大有作為的天地。于藍義無反顧地接受了任命,中國終于有了一家為少年兒童生產電影的制片廠。沒有資金,沒有廠房,沒有創作隊伍,于藍這個光桿司令面臨著的將是多么困難的挑戰啊!可她沒有猶豫,日夜思索,各方咨詢,快速決斷。她就像一個年輕人,朝氣蓬勃,意氣風發,“而今邁步從頭越”。

在中國兒童電影制片廠年僅一歲半的時候,就拍出了《應聲阿歌》《紅象》等4部影片。當孩子們在銀幕上第一次看到“中國兒童電影制片廠”的廠標時,鼓掌歡跳。坐在孩子們中間,望著孩子們一張張笑臉,于藍是欣慰的。可她卻沒有更多時間品嘗這種欣慰,她要為兒童電影制片廠的生產和發展籌措資金,建設廠房,她要在盡短的時間內培養和建立一支兒童電影創作隊伍。

有人說,于藍的成功主要在于她電影演員的知名度。而我說,于藍老師的成功主要在于她有一顆赤熱的心,那是一顆能將一切燃燒和溶化的心。

天狼影视 1986年的秋天,我們正在為兒童電影制片廠寫作第2個劇本《我只流三次淚》。聽說于藍老師那幾天要來長春,我們期待著與她會面并傾聽她對劇本的意見。一個星期天的早晨,我們全家還在酣睡著,突然聽到一陣敲門聲,我急忙穿著睡衣爬起來打開門,萬萬沒有想到,站在我家樓門口的竟然是于藍老師和當時的兒童電影制片廠副廠長陳錦俶。我萬分窘迫地說:“于藍老師,您應該事先來個電話,我們去接您。”于藍笑著得意地說:“我就是想這樣,把你們一家堵在被窩里。”

天狼影视 如今,我們已經創作了三十幾部電影劇本了,還沒有遇到哪一位廠長能像她那樣爬上6樓98級臺階,到我們家里來交流劇本意見。那一天,我的心始終是熱的,眼睛幾次是濕的。談起劇本來,于藍老師可是一點情面都不留,每一個人物的設計、每一處情節的發展、每一個細節的處理,于藍老師都談得細致入微。回到北京,她又親自把我們帶到大導演水華家里,請水華導演親自為劇本把脈。影片藝術顧問水華一槌定音給劇本定了基調:去掉劇本中的所有枝蔓,故事主線就是表現戰爭中的父子情。孩子一路去戰場尋找爸爸的過程,就是孩子在苦難中成長的過程,最后孩子看到犧牲的烈士,知道不需要再找爸爸了。

天狼影视 于藍老師在她《苦樂無邊讀人生》的自傳中,詳細敘述了她與我們的結識、信任與友誼,以及《鴿子迷的奇遇》《我只流三次淚》這兩部電影的誕生過程。

于藍的這一片赤心不僅打動了我們,也打動了一切投身兒童電影事業的人。于藍為在兒童電影制片廠導演過影片的四位外廠導演每人分一套住房,這個決定曾引起一些人的非議,但于藍堅持這樣做了。為團結更多的兒童電影工作者繁榮兒童電影事業,她創建了“中國兒童少年電影學會”,設立了每兩年評選一次的童牛獎,創建了延續至今的國際兒童電影節。第五代電影代表人物張藝謀、馮小寧、田壯壯、侯詠、呂樂、尹力、張建亞、謝小晶等,他們的電影處女作都是在兒童電影制片廠拍攝的。

中國兒童電影制片廠成立至今,已經拍攝了百部電影,這不能不說是于藍為中國兒童電影建起的一座豐碑。也許每一部影片的字幕中,包括我們為兒童電影制片廠前后創作的5部電影,都無法找到“于藍”的名字,但卻深深鐫刻著于藍所融入的那份愛。

要死在舞臺上——古稀之年創造奇跡

我久久地思索著:于藍的生命中,什么是她最強的動力?第一是喜歡挑戰,第二是喜歡給予。這是我從她身上得到的最真實的感受。

于藍第一次走上舞臺的時候,她的啟蒙老師熊塞聲曾對她說:這是崇高的事業,要畢生為之奮斗,要死在舞臺上!舞臺不是戰場,為什么要死在舞臺上呢?她當時沒有懂得這句話的含意,卻一生記住了這句話。在漫長的人生道路上,她終于懂得了,人生無論遇到怎樣的艱難,都要去戰斗,直到生命結束,這是一個人最寶貴的品格。

無論是在舞臺上還是在攝影棚里,于藍都將自己的全部情感融化到角色中。她說過,生命的方式只有兩種,一種是腐爛,一種是燃燒。于藍外表嫻靜文雅,在她內心卻蘊藏著灼熱的火,燃燒著自己,也燃燒著別人。

在“文革”中,面對著不公正的待遇,她既不咆哮也不頹唐。每次挨批斗回來,躺在鋪板上,悄悄地呑進一片安定,然后掏出一塊手絹往臉上一蓋,強制自己閉上眼睛休息,養精蓄銳準備應付再次的斗爭。

在干校勞動中,她搶著干重活,不慎從房梁上摔了下來,流著鮮血昏倒在泥土里。經過搶救和治療,當人們再看到她的時候,她的模樣變了,眼睛斜腫著,右邊臉部的肌肉已經完全僵死。這對一個演員來說,是多么致命的打擊啊!同志們難過地哭了,可于藍卻是那么平靜,她含著微笑對大家說:“不要緊。”

文化大革命中,她先后失去了兩位親人,一位是她的哥哥,那是她的革命引路人;一位是她的丈夫田方,那是她相依幾十年的戰斗伙伴。她承受著一般人難以承受的打擊,但她沒有被痛苦壓垮,她在災難中又重新站立了起來。

“文革”后期,她導演了影片《薩里瑪珂》,那是表現甘肅裕固族馬背小學的故事。她為影片付出了難以想象的艱辛。此后,她又做了3次大手術。作為一個女人,她身體的有些部位已經殘缺了,可作為一個戰士,她堅強的意志支撐她一天也沒有停止地戰斗在自己的崗位上。

在于藍的努力下,1986年,中國兒童少年影視中心加入了國際兒童少年影視中心。為了擴大中國兒童電影在世界的影響,1991年6月,國際兒童少年影視中心第35屆年會在北京召開,于藍成功地組織了這次會議,接待了來自17個國家37位從事兒童電影事業的組織者。國際兒童少年影視中心主席瑞娜塔和許多國家的會議代表都為北京會議組織得如此圓滿成功而向于藍表示感謝。于藍也是在這次會議上當選了新的國際執委。這次會議恰是在于藍70壽辰時召開的,外國友人在這位古稀之年老人臉上,看到的永遠是微笑。因此他們得出一個共同的結論:中國是一個微笑的國家。

我更近距離與于藍老師朝夕相處是在1995年,籌備北京第四次世界婦女代表大會上的“婦女與影視”論壇。這是中國在本次大會上承辦的44個論壇中唯一與電影有關的論壇。中國影視界有影響的女導演、女編劇、女演員、女電影事業家20余人在于藍老師的凝聚下,參與這個論壇。我是女編劇的唯一代表,編記錄片撰寫解說詞的任務自然落在我的頭上。我跟著于藍老師在電影資料館里找資料,在機房里剪輯,修改解說詞。我從內心欽佩這位73歲老人那忘我而充沛的精力及永不消失的激情。論壇臨近的日子也是我們籌備最緊張的日子,我們印制了很多傳單,上面用中英文寫著“歡迎參加我們的《婦女與影視》論壇”,下面是論壇時間和地點。我感覺自己就像電影《青春之歌》中的林道靜一樣,每天背著重重的一包傳單,在各個會場里到處張貼和散發。即使在那次有各國總統夫人隆重出席的希拉里演講的會場上,我也絲毫不懼地站在門口散發傳單,生怕于藍老師帶領我們籌備半年之久的論壇被冷落。在懷柔世界婦女大會召開的那些日子,于藍老師更是為論壇每一個細節的落實工作至深夜。

我們的“婦女與影視”論壇終于如期召開了,那個能容納數百人并配有5種語言同聲傳譯的會場里,竟然座無虛席。許多遲到者只好站在過道里。論壇開始,于藍老師便做主旨演講。演講分三部分:第一部分,在黑暗中為求生存而斗爭的婦女;第二部分,在戰爭歲月中求解放的婦女;第三部分,在建設中求平等、發展與和平的婦女。這三部分內容中的女性形象都是在中國電影中的女性形象中剪輯出來的。于藍老師懷著真摯情感的演講,親切、自然、簡潔、生動。那是我一生中看到于藍老師無數次演講中最精彩的一次,演講結束時全場掌聲雷動,久久不息。我們參加論壇的中國女電影工作者,眼睛也都濕潤著,感到無比驕傲與滿足。

于藍老師是幸福的。她將畢生精力給予了千百萬觀眾,給予了全中國、全世界的婦女與兒童,給予了新中國兒童電影事業。而她得到的,是她一生也享用不完的深厚的愛。

天狼影视 寫到此,已經是凌晨了。我在臺燈下再次翻開于藍老師的自傳《苦樂無邊讀人生》,撫摸著扉頁上于藍老師的親筆簽字:“王興東、王浙濱兩位作家:為紀念我們的友誼特以此書贈送!于藍2002年10月于北京”。

天狼影视 我的眼淚此刻止不住噴涌而出。親愛的于藍老師,仿佛沒有離開這個世界,仿佛沒有走遠,仿佛就坐在我身邊,真摯而親切地講述著她心中的甘苦與歡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