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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鳴九:橋上的人生

來源:人民日報 | 柳鳴九  2020年07月14日08:28

我在工作中盡可能從難從重,努力讓自己的學術研究切實提出問題、解決問題

天狼影视 作為一名中西文化交流橋上的搬運工,我在橋上忙碌一生,靠的是螞蟻啃骨頭的精神。

記得我小時候,常常蹲著看地上忙忙碌碌的螞蟻,一看就是大半個小時。我看到的螞蟻都是急急忙忙,跑個不停,到處找吃的。而螞蟻找到塊頭比較大一點的食物時,那股拼死拼活奮力搬運的勁頭實在令人印象深刻。螞蟻雖小,能把骨頭啃下來,靠的就是它的執著與勤奮。

天狼影视 學海無涯,任何一門學問都是如此。我從事的學科是法國思想文化,它在整個西學中占有非常重要的比重和地位。在這里,有深沉的理想主義氣質、有充滿獨特個性的藝術創造,足以使我流連忘返。這既是專業的魅力,也是對投入者貢獻自我的要求與壓力。

對這樣一個學科專業,我以自己的中等資質不敢懈怠,不能不獻出自己全部精力與時間。不過,投入的同時,我懷著熱情與愉悅。如果有所收獲、有所拓展進而對學科有所助益、對大眾有所啟迪,其樂更大矣!具體到文學史、文化史研究,首先要知曉、掌握有關研究對象的大量素材。比如文學史中重要的文學事件、文學思潮和流派、重要作家作品,還有當時的歷史、經濟、社會、思想文化背景,都需要把握。通過學習獲得學問,是第一個階段。接下來,要對大量客觀材料進行研判,有自己的視角和見解。“識”有高下之分,甚至正確與謬誤之別。最后,進入運用層面,把自己掌握的課題情況和研識的結論表述得好,把外國的東西加以本土化,結合當前社會的需要闡述得更好、運用得更好。

巴爾扎克曾把自己稱為“苦役”,羅丹的《思想者》也是如此。我在工作中盡可能從難從重,以求產品扎實,切忌避重就輕,虛而不實。對“搭順風車署名”等不勞而獲的“美事”,宜慎戒之,要求自己保持勞動者本色。我主持多卷本書系的編譯工作時總要親自動手,編選一卷或翻譯出一卷作為“標本”,至少要提供新穎的編選視角、有思想閃光點且分量扎實的序言。有時叢書體量達到數十卷,也不會違背這一原則。比如“F.20叢書”囊括法國20世紀文學中幾乎所有名家名作。我為叢書近70本書寫譯本序,一支禿筆寫了約50萬字。

天狼影视 我除了要求自己不斷勞作,還很注重“產出”盡可能帶有創造含量,努力讓自己的學術研究切實提出問題、解決問題。這一點,我深受何其芳同志的影響。我信從這一學理,當條件允許時力求身體力行,而且多少做出一些事情。比如重新評價薩特及存在主義、重新評價左拉及自然主義、科學評價西方20世紀文學等。它們曾產生較大的文化學術影響,被時間證明起到了積極作用。

天狼影视 對于為文作評,我也力求有一點新意和創意,盡可能去陳言避套話。在知性上盡可能師法錢鍾書、朱光潛、李健吾等前輩學人,縱不能窮歷萬卷書,總也要達到“及格”水平:言之有理,言之有據,行文時有一兩個亮點、一兩處深度。天生無“才思敏捷”助我,這樣做雖不致有“苦吟”之窘迫,勞作的艱辛還是有一些的。但每寫得一篇還過得去的文章,勞動之后的酣暢與愉悅就構成了一種樂趣。這是我生活中最珍視的樂趣。

天狼影视 存在決定本質。“我思故我在”“我勞故我在”,這種存在方式帶給我兩書柜的勞績,好比幾根火柴棍綁在一起,多少有了一點硬度。這種存在方式也帶給我簡樸的生活習性、樸素的人生。活得實在、活得真實,在我看來是整個人生的真諦。我喜歡像羅丹的《思想者》那樣,沒有遮掩、沒有裝點,通過自己的文字,赤著膊臂面對這個世界。

這一生不斷勞作,我很高興。回顧來時路,我做的事情不外乎推石上山。重要的不是結果,而是在不斷推石的過程中,享受每一步進展帶來的樂趣。但愿我所推動的石塊,若干年過去,經過時光無情的磨損,還能留下一顆小石粒,甚至只留下一顆小沙粒。若能如此,也是最大的幸事。

天狼影视 前者呼,后者應,人文領域從來都是一個積累的領域。就像莎士比亞并不能取代但丁,而是給人類文化積存增加財富。那么,就讓我們繼續為人類文明添磚加瓦吧!

天狼影视 柳鳴九,生于1934年。中國社會科學院終身榮譽學部委員、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研究員、中國法國文學研究會會長。出版《柳鳴九文集》(15卷)、《法國文學史》(三卷本)等著作、譯作40余部,散文集《種自我的園子》《巴黎對話錄》《友人對話錄》,編選組譯《薩特研究》《加繆全集》《法國現代當代文學研究資料叢刊》等,主編《盜火者文叢》(十卷本)、《本色文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