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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2020年第4期|邵麗:風中的母親

來源:《當代》2020年第4期 | 邵麗  2020年07月15日06:27

導讀:母親從沒離開過農村,做飯、家務她一竅不通。直到長大后,我對母親才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與同情。

怎么說我們那個村子呢,我要說她是一個美麗的村莊,顯然有些夸大事實。但若是我告訴你村子里的那些事物,空氣香甜澄明,亮晃晃金燦燦的陽光,新蓋起的房屋紅瓦白墻,蹲在墻根曬暖陽兒的老人和狗,奔跑著的男孩女孩,道邊栽種不久的果樹,樹木開著各色的花或者沉甸甸地掛滿果子,雨后的葉子碧綠鮮亮……你是不是覺得很向往呢?真實的情況是,一整個村莊都找不見一棵大樹。一個沒有大樹的村莊,總是有那么一點虛張聲勢、底氣不足。許多新蓋起的房屋都空著,院子里荒草叢生,院門也被荒草所包圍。偶爾遇見一只狗,也是怯生生地夾著尾巴,好像隨時準備著挨打的樣子。

其實這并不是一個荒廢的村莊,像絕大多數村莊一樣,村里的年輕人大多都到城里打工去了,老人留在屋里看家。說是老人,到底有多老呢?也就四五十、五六十歲吧,當然還有更老的。這些人要么年輕的時候在城里用命換錢,得了各種各樣治不好的疾病,再也跑不動了;要么是上有老下有小,拽住腿走不出去了。

前些年,在城里打工的年輕夫妻還會把孩子送回來。后來全國上下都在聲討“留守兒童”什么的,弄得政府和農民工兩處都不顯好,把孩子送回來的也越來越少了。一個村莊,沒有年輕人,沒有孩子,也沒有豬牛羊,怎么看怎么不地道。街道寂寞而骯臟,到處是狗屎和塑料袋,風一吹,塵土就飛起來瞇了人的眼睛。耕種過的莊稼地也不再齊齊整整,有些土地還荒著,舉目望去,倒很像南方人說的那種瘌痢頭。很少有人家種瓜果蔬菜了,太操心,也太費工費力。于是,他們像城里人一樣趕集買菜。后來因為人越來越少,集市也撐持不住,散了。超市取代了市場,開超市的去城里買菜,然后再賣給村莊里不再種菜的農人。

愛惜土地的老人都逐漸死去,他們埋在地下,成為最后一批土地守護者。剩下的這些男人和女人,怎么說呢,他們都生在新時代,都隨時代改變了心性。男人不再熱衷于種地,也不再熱愛土地,他們寧可到城里做一些又臟又累的活兒。雖然出了苦力,但來錢快,麻煩事也少。女人也不再做針線,她們到集市上購買衣服和鞋襪,又省力又好看,比自己做的還劃算。

我媽就是那些個趕集的隊伍里最積極的一個。

天狼影视 我媽活了五十歲了,在人煙越來越稀少的村子里,她的的確確算是一個老人了。她寧愿相信她是一個老人,因為她的父母,她父母的父母,都是在這個年歲上成為老人的。她不信主,誰都不信,什么都不信。或者說,她不知道該信誰。婆婆在的時候,她信婆婆的。婆婆死了,她信老公的。老公也死了,她就無人可信了。別的女人信了主,或者信佛。主也好,佛也罷,離她那么遠,怎么好相信呢?她就是這么想的,也是這么說這么做的。有時候,信主的一撥來拉她,她一臉迷茫地看著人家,突然口出驚人地說,你信主,你能不能讓主跟我說句話我聽聽?信佛的那一撥過來,她也是這樣,慢悠悠地問人家。她不是諷刺這些人,她根本不會諷刺人。她腦子里就是這么想的。

有時候我從城里回來看我媽,那些人就做我的工作。我說,主也好,佛也好,反正都是教人向善的。自己不生氣,也不與人吵架。我媽天生的好脾性,她不懂得生氣,更沒什么可以吵架的人。你們何必再讓她多一道手續呢?

我媽就欽佩地看著我,笑。我覺得她現在只信我。

我奶奶死的時候我還不省事。我爸是我奶奶寡婦熬兒養大的獨苗。我爸說我奶奶可是個過日子的好手,麩皮子摻野菜,她都能在鍋里炕出味道鮮美的餅子。我奶奶最拿手的就是做茄子面片兒。把茄子切成一寸見方的薄片,拌上面,放在地鍋里干炕,不放油,就那么三翻兩翻,待兩面焦黃,放上蔥花姜末兒,加水。稍等片刻,滾出湯味,再把搟好的面片切成菱形放入鍋,待起鍋時點幾滴香油,再放一把荊芥葉,能香半條街。周圍鄰居還以為咱家天天吃肉呢!

“你奶奶面搟得好,薄得能照見人影兒。下到鍋里那個筋道啊!”我爸說,“你奶奶做的飯可香死人了!”

然后每次他都把我奶奶做飯的流程,細細給我講來。我不記得吃過我奶奶做的面,但爸爸說的那個過程,色香味俱全,聽一聽都好像含在嘴里,香得流口水。

天狼影视 但他從來不講給我媽,因為他知道那沒用。我奶奶見我媽第一面,還沒說上三句話,就知道是個中看不中用的。我奶奶覺得娶個這樣的媳婦,太不值,吃了大虧。因為我媽在十里八鄉長得出了名的好看,娶我媽花了比別人家多一倍的錢。但奶奶沒辦法,我爸死活愿意娶她。我爸從小到大都聽我奶奶的,但在娶不娶我媽的問題上,他說了過天話。他說,要不讓娶她,我就讓洪家斷子絕孫!我家姓洪。

我奶奶看著這根獨苗兒,妥協了。

天狼影视 媳婦娶到家沒幾天,我爸就跟我奶奶說,他要出去找活干。他兌現了求娶我媽時的談判條件,掙的錢都交給奶奶。

天狼影视 我奶奶憂心忡忡地看著兒子,說,緣分這東西,會弄死人哩!

奶奶答應了我爸娶我媽,覺得我爸我媽都欠著她。所以奶奶活著的時候,一家大小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都得由她說了算。我爸掙多少錢,給誰了,怎么花了,我媽問都不問一句。時間長了,再比比左鄰右舍,我奶奶覺得這個媳婦也不算差,省心。鄰居家的婆媳之間就沒見消停過,整日斗得雞飛狗跳。有婆媳見天不說話的,也有過不下去干脆上吊死了的。婆婆吊死了,就若無其事地埋掉,兒子和媳婦照樣過生活。要是媳婦吊死了,家里就會折騰一陣子。娘家人來鬧事,有大打出手的,也有鬧得傾家蕩產的。有的娘家人門戶小,不敢來鬧事兒。男人就會跟自己的親娘鬧,找個女人容易嗎?不鬧一鬧,心里的氣兒出不來。有時候鬧得當娘的也活不下去了,一根繩吊在梁上,死了,事情才算有個了結。

天狼影视 農村就這點子事兒。被這些事兒熱鬧著,倒也顯得不那么蕭索。

天狼影视 我爸說,他找了我媽,幾處省心。我媽省心,我奶奶省心,我爸也省心。我爸說,你呢?你不省心嗎?從小到大你媽沒動過你一指頭,沒罵過你一句。

天狼影视 我爸說這話倒是真的。我媽從來不和我爸生氣,更不跟我奶奶生氣。我奶奶說往東,我媽絕對不往西;我奶奶說趕豬,我媽絕不攆雞。我媽不愛操閑雜心,話都不多說。我奶奶覺得娶來個媳婦,就像在院子里栽棵樹一樣,讓開花就開花,讓結果就結果。不趕刮風下雨,連個動靜都沒有。

我奶奶還不算老,家里地里的活都做得動。我媽說我奶奶身體好得很,直到有一天,做飯的時候一頭栽在灶臺邊死掉了。那天好像是刮大風。我媽說,刮風天多了,也沒見刮死過人,但我奶奶硬是被風刮死了。

我奶奶死的消息很快就傳開了,畢竟她的死有點出乎大家的意料。一家人,沒吵過,沒鬧過,不缺吃也不缺穿,怎么說死就死呢?村里人都跑到我家看熱鬧,大家都盼著有點故事。我媽膽兒小,我奶奶死了她一眼都沒敢看。對于奶奶的死,她比村里人更加錯愕。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她更沒想過,我奶奶死了她該怎么處置?看熱鬧的人都笑我媽,說她不精細,婆婆死了哭都不會。在農村,哭婆婆可是一件技術活兒。

但終究死了就死了,人真正躺在那里,臉上蒙著黃表紙,大家指指點點熱鬧一會兒,也就沒人說什么了。一把火燒了,前幾天還搟面條的奶奶,被裝在一個小盒子里,再買一口棺材,埋在自家的麥地里。我爸撇下我媽和我,又出門打工去了。

我媽長長地出了口氣,好像重新托生了似的。但她也從此覺得生活過得更沒意思了,沒個人管她,她也沒任何人可管,等于沒個依靠,沒個抓手。

后來我生了兒子,想想都有點后怕,我壓根不知道我是怎么長大的,我媽一輩子連一頓像樣的飯都沒給我做過,更不要說教我做飯了。她老是買一筐饅頭,放那兒干著,每天咸菜就干饅頭,哪天高興了還會燒點開水,放點鹽,滴幾滴香油,算是有點湯水了。要是遇到冬天,我們家不會吃一根青菜。她會去買人家腌好的咸菜疙瘩,切開讓我們吃。我小小年紀就便秘,好幾天不解一次大手。到了春夏就好了,我媽最會做的菜就是涼拌菜。拌黃瓜、拌水煮的青菜葉子,別人家拌黃瓜青菜都弄個蒜汁什么的攪拌一下。我媽就直接撒點鹽放點香油,她懶得搗弄蒜汁,麻煩。哪一天她高興了,西紅柿切一切,撒一把白糖,好吃到我連碗底子的汁水都舔得干干凈凈。

后來我跟著她啃干饅頭啃厭煩了,一點點大就會自己泡方便面吃。有時候懶得泡,把一包方便面拍碎了,裝在書包里當零食吃,其實也是當主食吃。二十多塊錢一箱的方便面,我爸每一次從城里回來都給我買上幾箱。

有時候我爸從工地上回來,想吃家里煮的面條。我覺得那是我爸對老家唯一的念想了。那時候雖然我爸老是跟我講奶奶做飯的故事,但我還不會做。我媽也不會,她就到面條鋪里換二斤面。水燒開,就把面條和一捆洗好的菜葉一起放進去煮。我爸要是說咸了或者淡了,她就把我爸的碗接過來倒進鍋里,淡了撒一把鹽,咸了添一瓢水。有了我弟弟后,我爸越來越不愿意回家了,在城里掙一點吃一點,睡涵洞都不回來。我爸曾經騎著他的舊摩托車載我到城里去過幾趟。城里人多車多,熱鬧得我透不過氣來。城里的樹木草地和畫上電視上的一模一樣,高樓像山一樣高,山上那么多屋子,都空著,樓道里也空空蕩蕩的。我爸說,這樓還沒蓋好,等裝修好了人就多了。我覺得那沒蓋好的樓也比農村強,怎么就沒人住呢?我爸他們也不住,他和那些農民工夾著破舊的鋪蓋卷兒,就住在工地附近的涵洞里。夏天還好將就,冬天就像躺在冰窖里。我爸說一大片人擠在一起不怕冷。休息的時候,他就帶著我到處游逛,給我買好吃的熱乎乎的食物。我喜歡城里的食物。那時候我就想,等我長大一點也到城里打工,只要別讓我住涵洞,什么活我都干。

要是手上有了點錢,我媽會一個人去逛市場,買好看的衣服。她很會給自己挑選衣服。村里女人都笑話她,說她買得又貴又不實用。但我覺得好看,我媽是我們村子里最好看的女人。有時候,我媽也會給我買條花裙子。我上了村里的小學,我很瘦,瘦白瘦白的,穿上城里孩子才穿的花裙子和皮涼鞋,老師和同學都很羨慕。但我總是餓著,連嘴唇都發白。

天狼影视 我媽二十歲生了我,三十二歲生了我弟,我和我弟一個屬相。我媽生了我弟弟,就完全不干家務事了。那一年過春節,我爸割了一大塊肉回來——工地上發了點錢,再加上老婆生了兒子,于是就割了肉。我們父女倆把肉洗了,放在水里煮了整整兩個小時,就為了聞那味兒。肉香得把我媽的饞蟲都勾出來了,她前后到廚房看了三回。

我爸畢竟在工地上干過,見過世面。他給我二十塊錢,讓我去小賣店買了一棵白菜兩棵蔥、二斤豆腐、一捆粉條。我們把所有的東西都放在肉鍋里一起煮。我爸說,他們在工地上天天都吃這。我沒吭氣兒,只顧低著頭吃。我去過我爸那里幾次,反正一次都沒吃過。那天我吃了三碗,我媽吃了四碗。

我長到十二歲第一次吃這么好吃的燴菜,好吃得都快哭了。我媽怎么不這么做呢?她難道真的是不會做嗎?我的親媽,她從來沒給我,也沒給我后來出生的弟弟做過一頓像樣的飯菜。好在農村的孩子不金貴,吃啥都能長大。雖然我在我媽的湊合中長大,但長得像模像樣的。村子里的人都說,模子好。

天狼影视 我媽就只會給我弟弟喂奶,其他什么都不干了。我爸于是決定不讓我上學了,他說,你閨女家,反正長大也是在村里尋個人嫁了,念書也沒啥用處。再說了,你弟得有人看,你上學走了,把這一攤子扔家,誰洗衣服誰做飯呢?我看看我媽。我媽像沒事人一樣。于是,我爸的決定就這樣落實了。其實我爸早就看透了。只是沒說而已。家里有個女人,能給他生兒育女,他就很知足了。

其實我也挺高興的,我跟著我媽啃干饅頭啃怕了,聽說做飯的事由我當家做主,就兩眼放光。與不上學比起來,這更加實惠,不上就不上吧!那學也確實沒什么可上的,況且就現在為止,我也比我媽識字多,也比她會算賬。

我那年十二歲,由于對吃的恐懼和渴望,我很快就長了不少本事。我會熬米湯、蒸饃、炒菜,雖然沒有學會像奶奶搟一手好面條,但頓頓能吃上炒菜,也是一步登天了。其實炒菜也沒什么難的,小賣店里什么都有,一桶油、一瓶生抽,一盒十三香,就解決了所有問題。蘿卜西紅柿、豆腐大白菜、雞蛋香椿葉,我能弄出好幾樣炒菜。我爸最愛吃我做的大燴菜,說我比他那次做得好吃多了。

吃飽了肚子,一切皆好。什么我都不覺得苦,冬天洗衣服,手上裂的都是大口子,我沒有絲毫怨言。看看那些上學的孩子吧,他們更苦惱,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學校,冬天的寒風把腔子吹得冰涼冰涼,夏天的太陽把頭發曬得焦黃。遲到了要挨老師罵,考試不好要挨爸媽打。那是什么樣的日子啊?想想就后怕。幸虧我退學了。我媽又不操心不管事兒,一天吃幾頓,吃什么,什么時候吃,一切皆由我做主。我在小村莊里歡快地自由穿行,活得比滿坡的蘋果樹都自在。我們村子里那幾年時興種蘋果,家家都種蘋果。那時還沒有網購,開始的時候人家還來收,后來種的多了,蘋果賣不出去都爛掉了。于是村子里的女孩子們都學我,上著上著都退學了,拉著架子車,滿世界賣蘋果。后來蘋果樹也砍掉了,我們就跟著男人們進城打工。

天狼影视 我媽每次給我打電話,十有八九都是弟弟的事兒,而弟弟的事兒就是錢的事兒。你弟初中沒考上,借讀費得兩千。你弟想學畫畫兒,總不能讓他長大像你爸一樣去工地打零工吧?你弟弟去上學害怕家里有急事兒找他,想買個手機……

但有一次要錢,卻不是弟弟的事兒。我媽說,你爸在工地上從腳手架上掉下來了,頭撞在墻上,肋巴骨也摔斷了幾根。包工頭躲起來不見面,不交錢醫院就不收。

只要是跟我要錢,我媽表達得很清晰也很有條理,一點不像個糊涂人。但她每次跟我說這事兒,沒等她說完我就問,多少錢?然后就把錢給她打卡上。這次說到我爸,開始我也沒在意。聽完才覺得不對頭,就問她,我爸?我爸怎么了?她說,你爸在工地上摔下來了,死了。我的天!我爸死了她還這樣跟我說話,像沒事人一樣!我放下電話就往家趕。

天狼影视 我爸確實死了,跟著一家裝修公司打工,安裝一塊戶外廣告時,突然一陣狂風,把廣告牌刮倒了,砸在梯子上。我爸連人帶梯子從上面摔下來。顱內出血,因為沒人交費耽誤了救治,死了。

天狼影视 我爸死了。村里管事兒的人就讓我們穿上孝衣,頭上扎上白布條子,到工地去跪著。我媽也要跪,管事兒的人說,你可不能跪這兒,你是當家人了,好多事兒你還得應酬呢!于是我媽就呆呆地站在我們身后,手足無措地看著我們。好多人圍著我們看,他們指指點點,有說我爸死得可惜的,也有夸獎我們母女倆漂亮的。還有的說,這娘倆可惜了,要是生在城里,嫁個好男人,還不活得跟仙兒一樣?

天狼影视 大家說說笑笑的像看戲一樣,他們說這些我已經見慣不驚了。現在農村都是這樣,死了人有跳脫衣舞的,結婚也有大打出手的。反正是喪事當喜事辦,喜事當喪事辦。

天狼影视 管事兒的領著工頭來了。工頭提著一個袋子,看見我媽,刺啦一聲把袋子拉開,里面是一捆一捆的錢,整整十萬塊。我媽沒見過那么多錢,看了一眼,趕緊把目光移開,求助似的看著我。我走過去要跟工頭講理,被我媽死死拉住了。她是怕我得罪工頭,這錢就沒有了。

工頭指著我說,開工之前就說好了,出了事故我們不管。然后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沓紙,在另一只手上摔打著,干一天活發一天工資,你們自己不小心摔死了,按理我們不該給你們一分錢!他又轉頭對著我媽,出其不意地笑了一下。那笑把我媽嚇住了,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工頭說,我是可憐你們母女倆。你還這么年輕,你要是愿意啊,可以來工地上給大伙兒做做飯,掙得保證比你男人都多!

我媽聞聽此言,眼淚立刻成串掉出來了。她怎么可以想象給工地上幾十個男人做飯?那不是難為她嗎?工地上土氣大,每一滴眼淚落在地上就砸出一個坑。我媽突如其來的眼淚把包工頭嚇壞了。包工頭扔下錢,說,我只說讓你來干活,你這是怎么了?還想訛我啊?

包工頭可真錯看我媽了,他是高看她了,我媽她哪有訛人的心計?

我十五歲出門打工,端盤子洗碗家政服務員什么都干過。我遺傳了我媽的長相,村里人都說我比我媽長得還好看。女子長得美,多喝半盞水。同樣是打工,老板總會多賞我一點。其實也不光拼的顏值,我干活麻利,在餐館里洗盤子洗得又快又干凈。和我一起干活的女孩喜歡偷懶,后來倆人的活我一個人都干了。本來洗一天八十塊,老板喜歡我踏實,干脆把另一個人辭了,一天給我一百。客人剩下的飯菜,他們讓我隨便吃。我是個不生事的,我和我媽一樣話不多,穩穩當當倒像個有知識有家教的女孩。我有時被家政公司的人帶著去人家家里搞清潔什么的,也都盡職盡責,干完后地縫里都找不到一絲灰塵。我從不打碎東西,主人給什么吃的我也不嫌棄,安安詳詳地吃。

天狼影视 有位阿姨很喜歡我,這個阿姨好像很有學問,家里到處都是書。零用錢就在窗臺上隨便放著,她一點不防備我會拿。那天干完活兒,我離開的時候阿姨要了我的電話號碼。晚上下了班她來接我,非要請我出去吃飯。我一句都沒問為什么,毫不猶豫就跟她上了車。路上阿姨說,我就喜歡這樣大大方方的孩子,不扭捏。我沒說話,她又問我,愿不愿意在她家里做事?我說,愿意!

阿姨扭頭溫和地看著我笑笑,問:“為什么愿意?”

天狼影视 這倒是把我問住了,剛才答應她的時候,我想都沒想。其實我想說,您看著就像個好人。但是我說不出口。

天狼影视 我后來在這個阿姨家里做了兩年,吃住都在她家里。她一個月給我兩千塊錢,還給我買一年四季的衣服。那衣服可比我媽給我買的質量好太多了,就是我自己也沒舍得買過那么貴的衣服。一條裙子幾百塊,一雙鞋也是幾百。我剛進城的時候趕時髦,跟著女孩子們把頭發燙了染了,頭發亂得像個草窩。阿姨親自送我去理發店,我在店里待了一下午,做了營養發油,剪了個齊劉海的短發,整得像個城里的高中生。阿姨看了高興地說,我還真是沒看錯人!

阿姨家就她一個人,她在家我就做兩個人的飯。但她常常出去吃飯,說是應酬。她有時也帶我出去吃飯,跟她的朋友介紹說,這是我女兒。大家都拍了手笑,說還真是長得像。除了公務活動,阿姨做什么都帶著我,吃飯逛街做頭發蒸桑拿。我有時候睡覺睡糊涂了,真的覺得我就是這個阿姨的孩子,我做夢都想有個阿姨這樣的媽媽。

但她畢竟不是我媽。我有媽,我媽住在我們的村子里,她每個月都要等我寄錢回去。我媽只要知道我還活著,她從來都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活的。我干什么在哪里干,我媽好像從來沒問過。

好日子總是不長久的。阿姨要調走了,她的丈夫在深圳,她要到深圳找她丈夫團聚去了。走之前她說,孩子,要不你跟我一起去深圳吧?深圳?我沒去過深圳,在電視上看到深圳,就覺得遠得我這一輩子也走不到。所以我很高興,毫不猶豫就答應了。那天我跟阿姨說,我要回去告訴我媽這件事。可是走著走著,我卻犯了愁。我走了,我媽和我弟怎么辦?主要是我媽怎么辦?于是,走到半道我又回來了,我告訴阿姨,我不想去了。我不想去那么遠的地方,我不喜歡。

在阿姨家干了兩年,我跟她學了許多東西。我吃過日本牛排和三文魚刺身,我穿過幾百塊錢的衣服和鞋子。最重要的是,我還跟著阿姨,坐飛機去過海南,在天涯海角照過相。我穿著短裙站在南國椰子樹下的那些照片,在我們村子里曾經成為一個熾熱的話題。村子里沒有比我更見過世面的女孩子了。

天狼影视 阿姨走了,走時給我留下很多東西,許久我都沒舍得打開用。我知道那是我最后的幸福,我偷偷哭了好幾個晚上,我覺得我再沒有好日子過了。

我越來越和我爸一樣,在城里干什么活都行,就是不愿意回村里去。我在城里掙錢,我掙的錢除了自己簡單的生活費,都用來養我媽和我弟弟了。我媽不愛操心管事,沒有我爸了還有我。家里缺了錢她就管我要,反正我總能掙到錢。我媽覺得我養她和弟弟,是天經地義的。

后來陰差陽錯,我到了小牛家的洗浴中心做了大堂接待。洗浴中心不大,是小牛家的一棟舊房子改建的。因為是在市場邊上,生意倒是挺好的。我長得好看,舉止得體,很受客人歡迎。老板娘就是小牛的媽。那次是去洗浴中心做保潔,小牛的媽覺得我干活踏實,人長得又好,當保潔工可惜了,就讓我留下來在門口做接待。

在那里干了一段時間,我覺得小牛的媽是看上我了。她跟人家夸我說,我雖然文化低點,但見識卻不低。關鍵是人長得好,性格也好。我覺得他們家小牛也不錯,除了長得不好,其他都好。小牛頭大個子矮,人倒精明得很,眼睛小,目光賊亮。小牛知道了他媽的意思,或者說他把對我的意思,變成了他媽的意思。反正他們倆都喜歡我。就這么撮合撮合,我們就經常在一起了。后來小牛還給我買了一條施華洛世奇的鉆石項鏈。他很有眼光,項鏈比真的鉆石都漂亮。我戴上項鏈穿上新裙子,大家都說這姑娘像是從畫上走出來的。

我不知道小牛家有多少錢,他家是城中村的拆遷戶,家里做著好幾門子生意。小牛的媽很會做飯,家里有保姆,她也親自下廚。小牛的爸只吃他老婆做的飯。每頓飯都有好多個菜,湯水齊全。

天狼影视 每天晚上下了班,小牛就帶我出去吃烤肉或者涮肉。他頭上打了彩色發蠟,脖子上戴著大金鏈子,即使只我們倆,他也點一桌子菜,看著就像一個大老板。他點的菜簡直要把人的肚皮撐破了,吃得我眼淚汪汪的。我覺得跟著小牛吃這么好,就是真正的幸福。他會娶我嗎?真有這樣的好事,能嫁到城里吃香的喝辣的?后來小牛問我愿不愿意嫁給他。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這事兒我不用征求我媽的意見。我媽不會管我的任何事兒,她也不知道該怎么管。反正閨女大了要嫁人,至于嫁到哪里,她不會管。其實我媽不是個貪心的人,她不懂得嫁女兒是可以要彩禮的。這一點讓我婆婆很意外,她因而對我們母女兩個更加另眼相看了。

天狼影视 我媽二十歲生了我,我二十歲生了我兒子。我婆婆生意上的事顧不過來,非讓我把我媽接過來。我媽來了,還帶著我弟弟。我弟弟初中沒上完就不上了,整天和一幫小混混在一起耍。反正他也不缺錢,我掙的工資都是給他花的。我弟弟跟我一樣,長得都隨我媽,生得面皮白凈,看起來文文氣氣的,穿的戴的像個有錢人家的公子。

我婆婆人不錯,對我媽和我弟弟都很好。可是我媽過來能干什么呢?我把困惑告訴了我婆婆。我婆婆說,看你媽生得好模樣,利利索索一個人。鄉下的女人又沒啥事,怎么不會做飯呢?你們這倆孩子怎么養大的,能幫我給你做做家常飯也好啊。

我羞愧難當,無法為我媽辯解。我媽倒沒覺得有什么,理直氣壯地辯解說,如今鄉下的女人都不怎么會做飯,村里有小飯館,男人在外頭打工,女人就在家打牌,輸了回家啃干饅頭,贏了就下館子吃餃子。

天狼影视 哦。怪不得呢!我婆婆說了這句意味深長的話,就沒再說什么。她也是從鄉下嫁過來的,她小時候在娘家,小牛他姥姥搟面條蒸饅頭烙油餅塌菜饃做疙瘩湯,幾乎樣樣都會。結婚之前她就跟著母親一樣樣地學,把全套手藝都學到了手。

晚上我把我婆婆的經歷說給我媽。我媽說,都怪現在的風氣,怎么都出去打工啊?你姥姥也是什么都會做,那時候不興打工,男人種莊稼,女人就做飯,一大家子人頓頓都不能將就。輪到我嫁你爸,農村男人都出去干活了,剩下老的少的吃飯不講究,做熟就行,所以我就什么都沒學會。我也沒法指責我媽,就隨口說了一句,你說農村人現在連家常飯都不會做了,這鄉村不就毀了嗎?我媽一臉迷茫地說,毀了?毀什么,我覺得還怪好哩!

我婆婆人真不錯,盡管我媽什么都不會干,她還是留下了她。我生了兒子,給婆婆家長了臉。小牛他們家親戚,沒一個能生兒子的,要么一水兒都是女兒,要么不會生。婆婆讓我給我媽里里外外都換上了時尚的新衣服。我媽雖然從來沒離開過農村,但是她沒干過農活,家務也不做。不操心的女人有一樣好處,就是活得輕松,活得年輕。她換上新衣服,很像個樣子,跟城里人也沒啥差別。她不愛說話,忽閃著天真的大眼睛。別人說話她就安安靜靜地聽,看上去心里蠻有數的樣子。

我婆婆晚上去跳廣場舞也帶上她,大家都夸親家母又年輕又好看。我媽也真是個人模子,她上輩子難不成是個跳舞的?百八十人的舞群,人烏泱烏泱的,我媽跳了兩三天,就出了頭,比人家跳三個月甚至跳三年都好。跳著跳著,她從最后一排跳到第一排。領舞的也不領了,立在旁邊看她跳。舞曲一響,我媽就不是她自己了,好像她是上天派下來專門跳舞的,多高難度的動作都不是個事兒。她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顧盼生輝,嬉笑盈盈,完全沒有了慣常的生澀。河岸上香風吹蕩,楊柳搖曳。可那怎么比得了我媽的腰肢!它搖得比楊柳都柔軟,比白云都飄逸。連我都嚇到了,難不成我媽的春天來了?她怕是要開竅了。有一次,她跳得實在太起勁了,連著跳了兩場也不休息。我過去喊她,她好像沒聽見似的,沉浸在音樂里。我去拉她,她對我打斷她的舞蹈怒不可遏,狠狠地朝我手上打了一巴掌。那一巴掌,讓我疼得差點跪倒。那是我第一次見她發怒,我嚇壞了,趕緊逃到一邊,迷迷糊糊地等著她跳完。

跳了一段時間廣場舞,有一個人看上了我媽。他是小牛這個村的坐地戶,比我媽大十來歲。老伴兒去世了,有一個女兒在別的城市生活。人家倒不嫌棄我母親帶著兒子,通過我婆婆,常常帶我媽她們去吃館子。開始我媽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待明白了,就想拒絕。我婆婆笑著說,城里人都這樣。人家也不吃你,你不吃白不吃。后來那人就直接請我媽了。我婆婆覺得這是一門好親事,就竭力撮合,反復跟我說,你媽要是能嫁到城里來,你弟弟可不有著落了?咱們離得也近,互相還有個照應。

天狼影视 后來那人要帶我媽到他家里去看看 。我媽不想去,但禁不住我婆婆可勁勸誘。我婆婆說:“事情還是你說了算 ,你去看看他能黏住你?”那人住得離我們不遠,也在村子剛剛開發的小區里面。兩室一廳的房子,一個人住著,收拾得還挺干凈。那人跟我婆婆說,他也沒什么要求,一是看我媽長得有模樣,帶出去不丟人。二是能有個人做做飯說說話,比找個保姆強。

我媽勉強去了幾次,每次回來都繃著臉說,累得骨頭都散架了。我婆婆說,人家讓你扛麻袋還是搬磚了?我媽臉上愁得能擰出水來,那倒是沒有,我就是做不來飯。我婆婆說,嗨!那還算是事兒?我現教你。小蔥炒雞蛋,醋熘土豆絲,小白菜燉豆腐,肉絲青椒……先學會一樣是一樣吧。做飯對我媽可真不是個輕松活,再怎么教,不是咸了就是淡了,青菜弄得皮焦骨頭生。做頓飯手忙腳亂,把個廚房弄得跟個事故現場似的。

那人也算個好說話的,說做不好飯就不做吧,咱們天天買著吃,又不是沒錢。他讓我媽坐下聊天。那人讓她坐哪就坐哪,半天也沒個動靜,動都不動一下。她也不會聊個什么天,話都不知道該怎么說,人家問一句她嗯一聲,拘束得像根木頭。

天狼影视 那一段時間,我媽哪兒也不去了,吃完飯就打扮得干干凈凈的,坐在家里等著人家約她,好像那是一件必須要辦的事兒似的。可是那人再也沒約過我媽,他跟我婆婆說,你親家空長了一副好皮囊,是不是腦子不夠數?我婆婆便回來開導我媽,怕她心里不舒服。哪知道我媽得了婆婆的話,一下子松弛下來,就像解開了捆綁一身的繩子,高興得跟個孩子似的。從此再不肯和人家見面了。

我媽是有可能改變身份,變成城里人的。但她錯過了。其實錯過了是我和婆婆的遺憾,她好像并不覺得。我用我的私房錢給我弟弟買了個車跑出租,雖然他掙的錢還不夠自己花的,但畢竟是進了城。我媽害怕我婆婆再張羅著給她介紹男人,死活非要一個人回村里待著。村子里修了路,安了自來水,街道上還安了幾盞高高的路燈。她一個人在家里,想吃吃,想睡睡,也蠻自在的。后來我又生了龍鳳胎,可把我公公婆婆和小牛高興壞了,天天笑得合不攏嘴。我婆婆恨不得把我供起來。我給我媽和我弟弟花那點錢,她也根本不在意。

我媽現在獨自一人住在村子里,她和村里的婦女在一起,明顯比在城里舒坦。我媽在城里見了世面,又學會了跳廣場舞。跟大家伙兒說起來,人家都攛掇著她教跳舞。她從城里回來時我婆婆送了她一個小播放器,有好幾十種廣場舞曲。她就教村里的婦女們跳廣場舞。我媽穿得洋氣,身材越跳越苗條。村里的干部表揚她,說她豐富了鄉村文化,還作為成績上報到鄉里。鄉里書記鄉長帶著人來觀摩了,表揚了村里,獎勵了一套音響,號召外村的人也來學習。

天狼影视 我媽可找到自己喜歡的事情做了,天天教人家跳舞,很快在鄉里成了遠近聞名的能人。鄉里管文化的副鄉長親自到我們家,親切地接見了我媽。副鄉長要和我媽握手,我媽連忙把手背在身后,羞怯地說我不會,我不會。大家都笑起來。副鄉長也笑了,他說,現在新農村建這么好,村里婦女要是都像你這樣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跳跳舞,唱唱歌,新農村建設可不就有新內涵、新發展、新氣象了嘛!

后來縣里要在我們村開現場會,說是鄉村文化建設搞得扎實有效,值得在全縣推廣。鄉里領導決定讓我媽參加會議,代表村里發言。還專門安排一個人寫好稿子,讓我媽背下來。我媽高興得不得了,她一輩子都沒有這么興奮過,天天拿著稿子,吃完飯就站在屋子后面的空地上,好像面對著無數聽眾。甚至有時候還學著電視上的女人把一只手拤在腰上,另一只手揮舞著,蠻像一個真正的女演員。

終于到了會議召開的時刻,我媽抹了粉底子和口紅,換上了她最喜歡的衣服盛裝出席。一進會場,看著西裝革履的那么多人,都坐在下面,大眼瞪小眼地看著臺上的人,心里就發了怵。當大會主持人宣布她發言時,她突然感覺胃疼,疼得渾身打哆嗦,然后擴展到全身疼,胳膊腿都動彈不得,嘴也好像打了膠似的。她眼睛一閉就倒在地上,任誰也喊不應她。到底也沒發成言,鬧了個大笑話。

從此之后,我媽的廣場舞再也不跳了。

我媽越來越愛打牌。打牌不用說那么多,話越少越好。大家都喜歡跟她打牌。她一天能打十幾個小時,端坐在那里,你不說走,她絕對不會中途退場。輸了贏了都很淡定,一句怨言都沒有,可謂寵辱不驚。如果初次見她,肯定以為她是個嫻雅淑靜、里里外外一把手、辦事干脆利索的人。她也越來越懶,每天都去小館子吃。經過了城市的歷練,她確實比過去進步多了。過去她不會做飯,也不怎么會吃飯,填飽肚子就行。現在她會吃飯了,覺得小館子真好,南甜北咸東辣西酸,什么都有,也花不了幾個錢,簡直太好了!日子就這樣過下去,有什么可發愁的呢?

天狼影视 村子里信主信佛的人還是常常來找她。但在我母親看來,那些信了主信了佛的人,生活過得大多都不如她。她們干了家里的活兒就去忙地里的活兒。吃得也很差,喝一碗面條也要禱告半天。辛苦不值得嘛!即使有兒女在城里打工,也很少給她們錢。如果有個沒結婚的兒子,那簡直就不是人過的日子了。過去娶媳婦,人家要十萬塊錢彩禮,農村人覺得比老天爺都大。現在娶媳婦可好,要修屋蓋房,要買輛車,還得外加三斤六兩一百元老頭票。老天爺,即使是新嶄嶄的票子,也得十五六萬哪!娶個媳婦累死爹娘,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你想想,她們不信主,信誰?信了主,大家的苦樂都在一起比對著,上下也都差不了多少,比著比著就想通了,好歹也算有個安慰。

天狼影视 我媽覺得她在村里是過得比較好的。閨女常常寄錢回家,手里沒缺過活便錢。親家也答應了,等小牛自己的公司做大了,就讓我弟弟跟著他,不用再開著車滿世界找客人了。她還想什么呢?她越來越懶得動,竟然一天天胖起來,像一個羊脂球。有時候實在找不到打牌的人,她就滿村子轉。路過村文化廣場,看著那些穿得花花綠綠跳廣場舞的女人們,她也會坐在路邊的臺階上看半天。那里面很多都是她教會跳舞的,都是她的學生。她內心驕傲著,這些人沒一個有她跳得好的,可跳得好又如何呢?什么都改變不了。想想自己,想想那些曾經風光的日子,想想她那次開會發言所遭到的羞辱,竟覺得世道混沌無常,恍若有隔世之感。

有一次,她在那里整整坐了一個下午。人家跳完走了,她還在那里看著空空蕩蕩的廣場。起風了,開始風很小,她沒怎么在意。可是后來越來越大,刮得垃圾塵土遮天蔽日。她害怕了,趕緊給我打電話,說:刮大風了……我說,你趕緊回家啊!她忽然抽泣起來:刮好大的風……

我想起奶奶,想起我爸,他們都是在風中死的。心里也莫名地難受起來,但沒緊張。我覺得我母親這么從容的人,是不會被風刮死的。不過也不好說,她這一輩子,雖然從來沒有堅強過,但也從來沒有如此軟弱過。我說:快!趕緊回家,到家再給我打電話!

作者簡介:邵麗,當代女作家,作品發表于《人民文學》《當代》《十月》《收獲》等刊物,多次被《小說月報》《小說選刊》《新華文摘》等刊物選載,部分作品譯介到國外。曾獲《人民文學》年度中篇小說獎、《小說選刊》雙年獎,第十五、十六屆百花獎中篇小說獎,第十屆“十月文學獎”中篇小說獎等多項獎項。中篇小說《明惠的圣誕》獲第四屆魯迅文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