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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趙麗宏:給母親打電話

來源:新民晚報 | 趙麗宏  2020年07月15日06:23

不管走到哪里,北京時間晚上九點半和母親通電話是生活中的必須之事,二十多年沒有中斷過。

天狼影视 母親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語速很慢,含混不清,仿佛遠隔著萬水千山。我的話,她似乎聽不見,最近經常是這樣。母親在電話里對我說:“我老了,耳朵有點聾了。”我為此焦灼不安。怎么辦?我在網上搜索助聽器,挑選了一款最好的。我想讓母親盡快用上助聽器,希望她能恢復聽力。

天狼影视 母親今年98歲了,我每天晚上和她通電話,二十多年沒有中斷過。不管我走到哪里,哪怕到了地球的另一邊,我也要算準時差,在北京時間晚上九點半給母親打電話,她在等我。如果接不到我的電話,她會無法入睡。和母親通電話,已經成了我生活中的必須之事。

母親是敏感細膩的人,在電話中,她總是輕聲輕氣,但思路很清晰。和母親通電話,話題很豐富,從陳年往事,到日常生活。前些年,母親喜歡回憶往事,年輕時,她有記日記的習慣,很多大小不一的日記本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母親現在還可以從這些日記本中找到六七十年前的人和事。她總是在電話里問我:還記得你兩歲的時候嗎?她說,我常常想起你兩歲時的樣子,我下班回來,你正坐在馬桶上,看到我,褲子也不拉就從馬桶上跳起來,奔過來,光著屁股,嘴里不停地大聲喊著媽媽媽媽。她一次又一次說,說得我不好意思。母親這樣的回憶,使我感覺自己還是個孩子。

天狼影视 兒時的記憶,在我的腦海中清晰地保存著。母親年輕時體弱多病。有幾年,她總是咳嗽吐血。看到她手帕上那些鮮紅的血跡,我很害怕。母親躺在病床上,把兒女們叫到身邊,卻不說一句話。我們圍在床邊,看著母親蒼白的面孔,憂戚的表情,感覺世界的末日正在臨近。歲月一年年過去,母親陪著我們成長,子女都逐漸步入老年,她卻仍然健康地活著。母親在,是子女的幸福。母親在哪里,家的中心就在哪里。我們兄弟姐妹經常從四面八方趕來在她身邊聚會,這是母親最高興的時候。但是無法天天陪在母親身邊,還好可以打電話,每天都可以在話筒中聽到母親的聲音。

母親常常在電話中問我:你又在寫什么文章?你又出了什么新書?這樣的問題,在我年輕的時候母親從來不問我。我一直以為母親對我的寫作不感興趣,所以也從不把我的書送給她。但是后來我發現,母親其實非常關心我的寫作,在我家老宅的一間暗室中,有一個書櫥,里面存放著我多年來出版的每一本書,這是母親背著我想方設法收集來的。這使我慚愧不已,我竟然不知母親對我的關心。從2000年開始,每出一本新書,都先送給母親。母親從老宅搬出來住進了高層公寓,客廳里有了幾個大書柜。但她覺得書柜離她太遠,便在臥室的床邊墻角自己搭建了一個書架,用的材料都是出版物,幾本精裝畫冊充當了支架和隔板。這個自制書架上,放的都是我近年送給她的新書,還有她愛讀的幾本書。我的好幾本新書,都被精心套上了封皮,她愛惜書。書架用一塊布簾擋著,也是隱蔽的,不向別人開放。每次去看她,我總要掀開布簾,看看她書架上的變化。這時,母親不說話,只是含笑看著我,我知道她珍視這個自制的小書架。她說:這是你在陪我。

有一次,母親在電話里告訴我,她藏著很多我的手稿。我用電腦寫作將近三十年,手邊幾乎已經找不到年輕時代的手稿了。母親說:“每一張你寫過字的紙,我都為你保存著。”電話里,母親的聲音輕輕的幽幽的,卻震撼著我,從耳膜一直到心臟。那次通電話后去看母親,母親從她的儲藏室搬出兩個紙箱,里面都是陳舊的紙張,有的已經發黃發脆。這都是我各種各樣的手稿,有些是一次次搬家時留下的書稿,更多的是寫得不滿意隨手扔掉的草稿,最早的已經在她這里保存了五十多年。看著自己年輕時在紙上的信筆涂鴉,再看看在一邊淡淡笑著的母親,我說不出一句話。

母親性格獨立好強,一個人住在八樓的公寓中,一直拒絕請人陪護,也不要鐘點工,堅持生活自理,每天把幾個房間打掃得干干凈凈。好在哥哥住在對門,每天會過來照顧她。幾個姐姐,也常常輪流來陪她。我的兒子為她買了一部手機,還教會她用手機收發微信,用手機視頻。從孫子那里學習新鮮的事情,對她是莫大的快樂。但是我不習慣視頻,每次通電話,還是打母親的座機。

天狼影视 每天和母親通電話,內容無非是問安,談家常。母親告訴我,每天早晨,她要到陽臺上看望朋友。她的朋友,是陽臺上那些盆栽的花花草草,蕙蘭,玫瑰,茉莉,石榴,米蘭,梔子花,還有一棵鐵骨海棠。她會告訴我,今天玫瑰開了幾朵,梔子花開了幾朵,她說:“陽臺上的花草都認識我,它們每天在等我,我要和它們說說話。”我問母親,你和花草說什么?母親笑著不回答我,這是她的秘密。

天狼影视 母親有時候會在電話中告訴我,她晚上夢見父親了,夢見阿哥了,夢見小妹了,夢見去世八十多年的外公了。她問我:為什么,我夢中看見的都是去了另外一個世界的人?是不是他們想我了,希望招我去和他們團聚了?母親說這些話時,平靜,幽默,沒有一絲恐懼感。我不知怎么回答母親,我說,故去的親人們一定都希望你健康開心地活著,他們是在祝福你呢。母親在電話那頭笑著說,我快一百歲了,比他們活得長多了。

最近,感覺母親電話里的聲音越來越輕,有時還會口齒不清。她的聽力在一天天減弱,我說的話她常常聽不清楚,所以有時答非所問。我們通話的時間,也在一天天縮短。很多次,我打電話到母親家,電話忙音。我知道,那是母親的電話話筒沒有擱置好。打她的手機,她也不接。沒辦法,只能打電話給哥哥,哥哥從對門趕過來,檢查了母親的電話,然后我再打過去。

天狼影视 前些日子,我帶著助聽器去看望母親。母親戴上助聽器,高興地說:“好,現在能聽清楚了。”看著母親的笑容,我無法形容內心的歡欣。我想,以后母親可以像以前一樣和我通電話了。我沒想到,助聽器的效果,其實并不太好,有時會發出很大的嗡嗡聲,母親難得把它戴在耳朵上。但她總是在電話里夸獎助聽器,她說,有了助聽器,我不會是聾子了。她是想讓我高興,讓我覺得這個助聽器沒有白買。

每次去看望母親,她總是舍不得我走。離開時,母親站在門口送我,微笑的眼睛里含著淚水,讓我不忍直視她。乘電梯下樓,走出大門抬頭看,母親一定會站在8樓陽臺上,探出身子緩緩地向我揮手。回到家里,我趕緊給母親打電話,聽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的聲音。

天狼影视 母親的聽力大概很難恢復了,但我還是每天準時給她打電話。我們無法再像從前那樣談心聊天,不管我說什么,不管我問她什么,她總是自顧自說話。電話里,傳來母親一遍又一遍的叮囑:“你別熬夜,早點睡啊。”

天狼影视 世界上,有什么聲響比母親的聲音更溫暖更珍貴呢!